这些年来,苏祢总认为自己怯懦,人活一世需要背负的东西太多,光占着苏祢这个名字,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生来平凡,无法像灵听骨子里孤高难折:“我要月亮奔我而来”。
只会是:我知道月亮就在那儿,可我够它不到。
一个是骄傲恣意地拥有,一个是卑渺如尘地努力拥有,天差地别之处,又岂止在于“努力”二字。
但仔细想来,某时某刻,她也曾为了一两个人奋不顾身过,凭着未曾察觉到的情意。
要说什么时候被人装进了心里,大抵是那会儿,二零零六年第一学期末。
这天下午,还剩下最后两节化学课。
苏祢课间到超市买中性笔芯,还在排队等着付钱,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向小树林跑去。
穿过小树林的铁围栏,外面就是公路。
鞠仰清也算是风一样的男孩子,爱跑爱跳,但看到灵听以这种姿态向前飞奔,仰清在后面跟着还是头一次。
苏祢心里头隐约感觉是发生了什么,鬼使神差般,没做他想,扔下手中的东西就冲了出去。
她平时虽然有跑步运动的习惯,但和两个少年相比,还是稍微落在了后头。
鞠仰清听到后面脚踩落叶的窸窣声,吓了一跳,看见是熟人,却来不及停下,只冲着身后喊道:“你别跟着呀!快回去!”
苏祢当没听见:“你跑什么呀!”
仰清顾不上她,三下五除二就越过了围栏。
小同学看着眼前这是她两个半高的铁墙,有些犯难,但还是咬咬牙动手攀爬了上去。
落地的一瞬间,听见呲啦一声,裤脚处被划拉出一个大口子,幸好皮肉没事。
苏祢抬手招了一张出租车,对着司机急促说道:“师傅快跟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通过后视镜犹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大概过二十分钟,车停在了一条狭窄的弄堂外。
她顺着路找了进去,看到一家挂着霓虹灯牌的店,名叫“快乐园”。
此时大门正敞开着,里面传出争吵的声音。
苏祢并不确定,走进去时环顾一周,按这家店的物品陈列应该是一个酒吧。
她很快在里面熙攘喧闹的十几个人中,认出了刚才跑在她前面的那两个同学,出乎意料的是,苏弋竟然也在。
两拨人,灵听他们三个旁边还站着几个同龄少年,和一个留着大波浪卷发的黑衣女人,她眉画得极细挑,配上烈焰红唇,飒爽中又可见抚媚。
对面一群人则是流里流气,为首的那个肥头大耳,叼着一根烟,嘴里不干不净的说着什么。
“你一个女人开店也不容易,爷罩着你的场,是给你个面子。”
女人陪笑:“肥鼠哥,我这小本生意,实在不敢劳您大驾。”
肥鼠将烟蒂往地上一吐,就要上前:“我说你这骚蹄子给脸不要脸是吧。”
女人旁边的一个黄发少年,校服随意搭在肩上,见状跳了出来,指着他的脑门吼道:“你他妈的有种再说一遍试试!”
肥鼠身后的那几个小弟也不甘示弱,推搡就要动粗。
双方一触即发。
肥鼠算是这地界臭名昭著的地头蛇,该片区方圆几里的声色场所,大多是靠他罩着场子。
酒吧的主人就是这个黑衣红唇的女人,大家都叫她幸子姐。
前几年为了不惹事端,每年都交给肥鼠一笔保护费。没想到这两年变本加厉,保护费高得离谱。
前段时间因为这钱的事,来到酒吧骚扰过幸子几次,今天白天一来,就又把店里的几个客人给轰了出去。
灵听接到电话,通知苏弋后,就和仰清赶到店里。
“生意场上讲究的是个合作共赢,前两年幸子姐拦着,说是和气生财,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我劝你一句,胃口太大,可别把自己给撑死。”冷冽狠决,上位者的语气。
这是苏祢第二次听到灵听这样说话,顿时感到陌生,又回到了她初来乍到的时候,似乎之前与她一臂之隔的那个少年,都是她的幻象。
“你又是哪儿冒出来的东西!”肥鼠拔高嗓音,看这个人年纪不大,却被他周身所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寒气给逼得有些发虚,但面子上不能输。
“你还不配知道我哥的名字!”黄发小孩斜眼看他,大声说道。
眼看对方就要发作,灵听又开口:“你不需要了解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今天你就算拿到了这笔钱,出了这个门或许也没命花。”
肥鼠见这半大小子,乳臭未干却咄咄逼人,气急,一把夺过旁边的甩棍,就要向他抡去。
苏祢见势不对,在肥鼠抬手的那一刻,就向着这群人冲去,至于冲过去能干什么,她当时没有想过。
后来想想,不禁懊恼: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凭着灵听的反应,不可能躲不开,他也笃定,肥鼠不过是求财,双方虚实未可知,他不敢轻易动手。
再说,还有苏弋在身边,哪里可能让灵听伤了分毫。
只不过是情急,苏祢关心则乱罢了。
苏祢大步跑到二人中间,想伸手把这个胖子推开,没想到手还没碰到对方,肩膀就结结实实捱下了这一棍子,整个肩膀先是发麻,后来不过两秒痛到她整个人跌坐到地上,霎时间冷汗就湿了后背。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不知突然跑出来的这个女孩又是哪路神仙。
肥鼠只是想吓唬吓唬对面,哪里想得到有人会上赶着来挨打。
还是苏弋最先反应过来,来不及多说连忙上前,蹲下,查看她的情况:“阿祢,你没事吧?”
这是苏祢第一次从面前这人的话里听到除了客气和礼貌外的别样情绪,有些意外,有些惊喜。
她想开口,但倒吸一口凉气,闷痛之下就连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实在是挤不住一个字来。
仰清惊讶到嘴巴大张,心想:苏祢怎么会在这里!紧接着目光一转,气红了眼:“操你妈的敢动苏祢!”他大声喝道,正要动手。
旁边的灵听,已经一只脚飞了过去,正中肥鼠心窝,他被这一脚踹翻在地,吃痛着闷哼一声。
双方见状便都开始大打出手,场面极度混乱,苏祢耳边充斥着叫骂声,哀嚎声,一次次玻璃破碎的声音。
苏弋一把将她抱起,跑到吧台旁边将她放置好,远离混战,苏祢脸色苍白,一直捂着肩膀,他只能一遍遍问她情况如何。
只见灵听左手生生挡下了一棍子,骨头震到发麻,右手一拳过去,那人摔倒在地,口鼻里全是血沫。
他躬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那根铁棍,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肥鼠的身影,也不管身旁冲自己而来的人,径直朝他一步一步走去。
仰清应对着围攻他的几个小弟,手脚并用,霎时躺倒了两个,还在背后为灵听挡了好几次黑手,嘴上喊着让他小心,却只见他不闻不顾,铁青着脸,满眼狠戾。
第一下打在了他的后膝,肥鼠立马嚎叫着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哀转,旁边的小弟吓得停住了手。
第二下落在了他的左肩,震得自己右手虎口像是撕裂。
肥鼠已经痛得昏过去,没有了声响。
这第三下,灵听对准的是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