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最终停在离灵听家不远的一幢房屋面前,四人先后进了屋,苏祢还在玄关处,就听见了一声大喝:“你这龟孙还不快过来给老子跪下!”
声若洪钟,如发雷霆之怒,教苏祢心里紧了一紧,匆匆换过鞋子后,就往客厅里快步走去。
她迅速扫视了一圈坐在沙发上的长辈,只有两人未曾谋面,一个头发花白,一个正是盛年之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对父子,面上黝黑,浓眉大眼,生得粗犷。
再看看小麦肤色的仰清,原来也不关太阳公公的事,有些东西早写进了DNA里。
鞠仰清腿有些发颤,整个背上火辣辣的像快要烧起来一样,他暗自啐了一声,以前挨抽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大抵是不详的心理暗示。
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一步一步,挪到老人跟前。
老人身着黑色唐装,杵着一根龙头红木手杖,庄重威严,可这一开口,险些让苏祢失了仪态。
“你个鳖孙儿晓不晓得自己错在辣里?”老爷子在这北方活了半辈子,也没能改了乡音。
“爷爷,我错了,我哪儿都错了,这么多人在呢,能不能等会儿再跪......”孩子还是说着地地道道的普通话,恳切央求道。
“现在还敢跟我讨价还价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老人握住手杖,稍微抬起,只听见“扑通”一声,仰清已经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我这两年就是太少管你,才让你老子给宠成了这么个熊样。”说着不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鞠父脸上也有点过不去,沉声道:“你们年级主任通知我,说是你们三个昨天下午逃课,说说,啷个回事。”
虽说只问了仰清一个人,但苏祢能感受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忖度着这件事情看来是不容易翻篇了,注意到旁边灵听有所动作,心想大家平时待她很好,这下有难要同当,自己也不能总缩在他们身后。
于是,苏祢和灵听几乎同时上前。
不同的是,灵听站定,站得稳稳当当,正欲开口。
苏祢双腿微曲,轻轻地,不发声响地,跪下。和仰清并排。
灵听盯着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在说:what are you doing bro??
在场的全部人都是一愣,除了苏祢,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妥。
短暂的几秒静默之后,爆发了一阵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老苏,这么个宝贝咋现在才找回来嘛!”
苏鹤石此时也褪去了往日的肃穆,纹路深重,慈蔼许多,不过却并未接话。
苏祢困惑,再抬头看看坐着的每一个长辈,脸上无不含笑,就连苏碧云,眼里也是化不开的盈盈笑意,倒不是她想象中三堂会审的场景。
“看来这苏家小孙女,以后要进我鞠家的门嘞。”鞠老爷子乐呵呵。
“你这老家伙胡说什么!”苏鹤石出言驳道。
“那你说,你家苏祢给你跪过没得?你看她现在是不是跟我孙子一起跪我,以后怕是还要再磕个头敬杯茶哦。”
听到这里,苏祢就算再木再楞,也已反应过来了。她,现在,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啊。
女孩羞得抬不起头来,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待一辈子,两辈子......生生世世。
仰清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有些不自在:“不是,老爷子您这瞎说什么呢!我和苏祢是正儿八经的社会主义兄弟情,不带这么侃的。”
鞠老伸手就捏住孙子的耳朵:“我说你这鳖孙儿以后讨不着老婆都没地去哭!”
“啊啊啊啊......疼疼疼,我可是您亲孙子啊.......”仰清拔高了嗓子,宛若杀鸡。
就在老人松手的时候,苏祢身边的位置,突然也跪下了个人,彼时她的脑子里全是丢人二字,对这动静丝毫未闻。
灵听轻松开口道:“鞠爷爷,除了我家老爷子,我可就只跪过您。”
“你跪我干啥!我家莫得女子配你,跪也不管用。”
仰清顺势接上:“我我我,我愿意!我是真心和灵听相爱的,请您成全!”
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向灵听投去一深情,坚定,且虚假的眼神,以表二人心意,就是这眼皮不太受控制。
再瞅瞅灵听这厮,嘴角微扬,仍维持着风度,眼里却能射出冷箭。
鞠老一脚就往仰清小腿上招呼,不过虚势,没多少力气:“再瞎说八道舌头给你割了喂猪!”
苏弋看这情形也缓和得差不多,站在了三人身后,郎朗开口:“鞠爷爷,您再逗苏祢,她待会儿可饭都吃不下去了。”
她从未觉得有这么一个声音是如此动人,宛若天籁,能使人从刀山火海里坠入天堂!
苏祢这才缓缓抬起头,想紧紧抱住苏弋的大腿:谢谢!您真是个好人!
还是苏鹤石先开的口:“都起来说话,”继而又朝着鞠老埋怨道:“别整天就打打骂骂的,棍棒底下出逆子。我家孙女还没因为什么事给我跪过呢,倒被你这个老东西先占了我的便宜去。”
苏祢听闻也终于咧开了嘴,向着苏老的方向挪动几步,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语气温柔清和:“这下外公也不吃亏啦。”
“这还没到拜年讨红包的时候,怎么头就磕上啦?”鞠老爷子越看这孩子越喜欢。
“那到时候鞠爷爷可要给我也包一个大红包。”女孩面上露出小小的慧黠。
“这还能少了你去?”鞠老拍拍大腿,让她快起来。
仰清起身时,小声和灵听咬耳朵:“你那会儿又是跪个什么鬼嘛。”
灵听满不在乎:“咱一家人,跪就要跪得整整齐齐。”
......
此时老人心情已比之前明媚得多,加上三人早上已经对过口径,现在不过是又把答案背诵一次,再加上一句:“不信您去问陆爷爷。”
苏碧云听着就皱起了眉,遂开口问道:“怎么胃会不舒服?”
在苏祢的预想里,一切应该像在老师面前一般,不过是重复一遍,却漏了还有这个问题存在的可能性。
原来,相同的话,不同的人,不同的回应。
不知怎地,这是她第一次有勇气,与自己的妈妈四目相视。
这半年来,苏祢像是在尖刀上跳舞,双手捧着自己的真心,真心易碎,故谨小慎微。经许多事,也得知了许多事后,便也明白了:不是山谷。
你不是山谷,所以不必有回音。
她问过灵听,为什么明明不喜欢一个人,却还要把她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