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蔓延开来,热气消退了些许,但是全身酸疼,翻个身都难受。
他此刻没什么力气,更没什么困意,任由着她。苏祢每一个动作都尽收他眼底,她的细致,和不易察觉的局促。
“考试也没见你这样。”
苏祢假装不懂:“什么?”
“紧张倒是不紧张,就是有些紧张。”他语气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口渴吗?”她充耳不闻,给灵听嘴边递去水杯,还特意插上一根吸管。
浅饮一口,浅笑一下。
“多喝水”,苏祢末了又补充:“少说话。”
灵听嘴角不自觉又上扬一小个幅度。
她原本是坐在床沿,正对着床头,起身拿过枕头后,放在自己旁边,“换个方向,睡这里。”她示意道。
“干嘛,人家这躺得好好的。”嘴上这么说,却已经听话开始挪着去,毕竟床是圆的,没什么差。
话音刚落,她将手浸入水里几秒,擦干,按住他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着。
灵听被冷得一激灵,反手握住了她的左手腕,停顿几秒,制止着说:“太累了,去休息吧。”
“刚才让你少说话的。”苏祢挣开力道,将他的手放在一旁。
“你早点睡,我也才能睡。”她边说边用着力。
太阳穴上跳动的青筋仿佛受到这双手的蛊惑,沉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渐渐缓和。
一切都静下来,静到他听见左胸口处每一次的迸发。
掌心微湿,才褪去的好像又掉头而来。
耳尖红了,在黑暗中不可见。
头顶,颈后,眼眶,苏祢按一会儿,手指酸了就泡进水里,再重复。
那两个小时里,他们没有说话。
各自的脑海却涌现出了一幕又一幕。
苏祢小时候,常常枕在妈妈的腿上,韩母一缕一缕顺着她的发尾,轻声细语之间,小孩慢慢模糊了意识,不再接话,一下午过去,大人手上的针线活儿快做完,她还没醒,便也不着急进厨房。
等到韩沐和爹爹回了家,四口人就去街上的馆子里解决一顿晚饭。
常是人间好时节,那里是她的长安之处。
对于灵听来说,这样的场景陌生到不曾想象过。
我不了解此刻的我,他好像有些贪。而人最不该,对唯心的东西,起了念。
这是他最后清醒时的意识,之后一阵又一阵的热,裹着整个身体,一同沉底。
中午,灵听揉着眼睛下楼。
“还有几天?”他莫名其妙地一问。
“什么还有几天?”苏祢拿起碗,盛饭。
“我说,不用上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样的好日子还剩几天?”他拉开椅子坐在饭桌前。
她反问:“你上学的时候,伸手没衣?张口没饭?”
“倒也是。不过食堂不如你的手艺。”他接过碗看了一眼,再站起来瞟了眼锅,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清粥淡菜,他想收回刚才那句话。
“连累你困在这我也不是故意的,但你让我吃这玩意儿就是成心的。”他不动筷,又闹上了。
“昨天医生才说的,要清淡饮食。”她将碗推了推。
“让我自生自灭吧。”他往后一靠。
“味道还可以,我尝过了的。”苏祢示范性动筷。
他一天一夜没进食,顿了半刻,最后不情不愿。
“这才对嘛,饭后记得吃药,我给你放客厅桌上了。”
“知道了,小管家。”
“那我问问季叔,他一天工资是多少,不能给你打白工吧。”
“要钱没有,人有一口。”他无所谓状。
“那这个家我管不了。”她学着他的样子,更无所谓道:“各自安好吧。”
他努努嘴:“对你来说我还不值那几个钱是吧。”
“值钱倒是值钱的,就是值几个钱。”说得不轻不重。
“所以值几个钱?”他夸张着好奇的口吻,身体向前,靠着桌。
她沉默几秒,似在认真思量。
“就值一个橘色的黄昏吧。”
这衡量耐人寻味。
灵听看向她的眼神,也耐人寻味。
若金钱可等于什么,一些除物之外的存在便能轻易物化。
对面这个人,好像无法被放在等式右边。
苏祢有几年步子走得沉,年年相似,但年年又不同,有那么一些时刻,确实无法向前一步,免不得就有后退的姿势。
回到过去,你愿意吗?
愿意。
你觉得代价是什么?
无价,因为无法发生。
想回到什么地方?
一个橘色的黄昏。
一个橘色的黄昏,到达不了的过去,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