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1
月光透过庭院的枝影,洒落在月白色的衣袍上。
斜倚在石柱旁、隐于树影之中的亚提密斯缓缓拆下手臂上的绷带。宽大的长袍遮掩了他的身形线条,也收敛了那份锋利——此刻的月神,竟显得有些陌生的柔和。
庭院中断断续续传来笑声与交谈,却未曾让他生出靠近的念头。
他们是行星。??而他,只是卫星。
繁星之下,人类少女启动喷气背包,在庭院中四位行星神的注视中腾空而起,身影融入夜色。
亚提密斯收回目光,抬手取下银弓。??宽袍并不适合战斗,可警戒早已成为他的本能。
他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月光在身后渐渐被枝叶吞没。
回到飞船,Lady 将脱下的宇航服安置进指定区域,随意拨了拨棕色的短发,坐回舰长椅上。
主屏幕显示,系统升级仍需十二小时。??银发的人机体已完成维修与改造,此刻正端坐于缆线之中。
一同返回的拖车机器人摇摇晃晃地驶入仓库。??随着 ND-7A-NO.022 副核脱机,指示灯逐一熄灭。
主控屏幕亮起。??诺亚的蓝色矢量眼在光影中成形。
“状态评估完成。”??他停顿了一瞬,语调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轻微的变化:
“根据你的生理指标与行为记录推断——??你似乎度过了一个……信息量与情绪密度都相当可观的夜晚。”
“是啊……和地球妈妈他们一起看星星去了……”
趴在操作台上的人类少女打了个哈欠,语调拖得有些软,眼神迷离。
“还听她讲了很多过去的事……还有外太阳系的那些巨行星。”??她喃喃道,“他们的感情,真好啊……”
Lady伸手,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相框——??那是她与母亲周妍的合影。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婉,笑意如春。
“妈妈……”??她低声道,“你要是也能看见这一切,该多好。”
少女的指尖轻轻抚过相框边缘,她抱着它跳下舰长椅,走入已开启的全息投影区。
虚拟光幕在舱内展开。??无数来自旅途各处的影像与数据在空中依次浮现,环绕在她身侧,如同卫星围绕行星般缓缓旋转。
“妈妈,你看,”??她对着相框轻声说,“这位大美女就是盖娅殿下!是孕育了我们的行星化身。”
影像一转。
“这位嘛,是亚提密斯……月球的化身。”??她撇了撇嘴,“他一开始对我挺凶的,不过后来,他跑去水星救我了。”??“……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家伙吧。”
Lady继续翻阅着影像。
直到她调出了那一份来自金星琥珀城的影像记录——??Elara 博士。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她将母亲的照片与那张旧时代科学家的影像并列。
“这……”
睡意在瞬间消散。
母亲的神情温和,年轻漂亮;??Elara博士的目光却冷冽而锋利,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明显的痕迹。
气质、年龄、经历……一切都截然不同。
可若忽略这些差异,仅看骨相与五官比例——??两张面孔,几乎重合。
Lady怔在原地,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柱攀上她的头顶。
“Elara”这个名字本就带着误导性。??在旧时代之前,它常被视作欧罗语境中的女性名;但在距今一万年前的星际帝国时期,民族与国别的界线早已模糊,文化交融几乎是常态。
一个拥有欧罗语名字的华国人,并不稀奇。
棕色的发色,琥珀色的眼睛——??那恰恰是母亲一族最典型的遗传特征。
第一次在金星见到 Elara 博士时,Lady并未多想。??她只将那份微妙的熟悉感归因为又一次“系统误判”——??时隔万年,她怎么可能与旧时代的科学家产生任何真实的血缘关联?
可现在,她已经知晓:??母亲周妍,正是来自一万年前的人类文明。
这意味着——??母亲与 Elara 博士,极有可能生活在同一时代。
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星际帝国的历史横跨百余年,Elara 博士或许活跃于早期,而母亲诞生于帝国晚期;若非外貌的高度相似,她本不该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Lady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姐妹……不对。”
母亲进入冬眠舱时,才二十三岁。??而影像中的 Elara 博士,看上去已近五十。
年龄差距过大。
那——
“母女?”
她的呼吸一滞。
“Elara 博士……是我的外祖母?!”
这个猜想刚浮现,便立刻撞上了新的矛盾——??她与 Elara 博士的生物学匹配率,高达 99.8%。
那几乎是直系亲属的数值。??如果作为孙辈,她的相似度理应远低于这个比例。
“……不合理。”
越是推演,逻辑越是纠缠。
Lady泄气般地关掉全息影像,抱着母亲的相框,重重地坐回舰长椅上。
比起继续在这些假设中打转——??自己真正想知道的,或许并不是答案本身。
而是在外太阳系,那位谜一般的博士,??以及与她同时代的古人类文明,究竟还为这片寰宇留下些什么。
33-2
桌面的光屏被唤醒。
来自火星的歼星炮部署记录、金星的档案资料、以及那份名为 MH-081 的水星项目——??它们在光幕上依次展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最终共同指向同一个名字。
Elara 博士。
无论是万年前歼星炮下湮灭的无数生灵,还是牵动星轨时、水星濒临崩解所发出的哀鸣——??这些冰冷的数据,像无声的证词,指认着同一位参与者。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Lady几乎无法将这些灾厄,与那张冷静而理性的面孔联系在一起。
如果可以,她宁愿与这位泯灭人性的科学家毫无关联。
可她也同样清楚——??若没有 Elara的身份认证,她根本无法进入水星地底,关闭MH-081。??那么此刻,她与内太阳系的行星们,早已化作坠入恒星的余烬。
“……真是又憋屈,又庆幸。”
Lady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的目光停在另一份文件上。
“达摩克利斯……”??她低声呢喃,“似乎是在没有任何来自人类的指令下……自行启动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忽然一怔。
自从被亚提密斯从水星救回,她整整昏睡了五天。??那段时间里,记忆的匣子仿佛被一层光晕遮蔽。
现在,那只匣子,正自行开启。
——剧烈的刺痛毫无预兆地自颅内炸开。
她的视野骤然扭曲。??屏幕上的文字开始变形、蠕动,脱离了承载它们的逻辑结构。
Lady猛地抱住头,世界在清晰与模糊之间来回撕裂。
就在那片混乱之中,她看见——??黑色的触须自光屏边缘缓缓探出,弯折、延展,覆盖住了飞船的舱壁。
低语随之而来。
混杂着孩童空洞的笑声、垂死者断裂的喘息、金属被强行摩擦时的尖啸……
而在所有声音之下,潜伏着一种更深层的共鸣——??低沉、缓慢,恍若星辰被黑洞撕裂的绝望回响。
“……我看见你了。”
“小旅者。”
Lady的视野被猩红色吞没。
她颤抖着抬手去擦,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额头早已湿透。
——这是……我的血?
自己本该坐在舰长椅上。可眼前的画面却低得异常——??金属地板的冰冷自脸颊传来。
……我什么时候摔下来的?
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上抓挠,指甲刮擦出刺耳的声响。??在剧痛与混乱之中,她勉强拼凑出一丝清醒。
她好像明白了。
她之所以在水星事件之后,始终下意识地回避那段记忆——??那并非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某种更原始的本能,早已发出了警告。
仅仅是思考、回溯、试图理解——??就足以引来某种不知名的注视。
飞船内,人类少女死死咬住牙关,没有让任何一声痛呼逸出。
视野逐渐崩解。
灯光诡异地闪烁,在光影断续之间,那具原本端坐于缆线中的银发人机体,缓缓站起。
它转过身,拖着被硬生生扯断的缆线,朝着倒在地上的少女走来。
那双睁开的猩红色光学双眸,像极了来自地狱的恶鬼。
脚步声在舱内回荡,一步,一步。
Lady试图抬手,却发现自己连这个动作都已无法完成。
在逐渐逼近的声响中,??她的意识,被拖入一片无底的黑暗。
少女未曾知晓的是——
一道无形却剧烈的震荡,以她的飞船为原点,如涟漪般穿透现实与神域的边界,朝着内太阳系的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33-3
与此同时,地球庭院温和的晚风骤然转向。??正在低头啃食嫩草的鹿形生灵齐齐抬头,望向星空深处的同一方向。
一缕流动的金光跨越星轨,汇聚于太阳神殿的穹顶。
其下,以金光为锁的天衡仪正缓缓转动。用于庇护内太阳系的屏障,此刻微微泛起涟漪。
阿波罗注视着这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变化,眉头渐渐收紧。??指尖跃动的神光如金色焰火般明灭不定。
熟悉的神性波动自殿后传来。
沉稳的脚步声踏碎了太阳神殿的寂静。??阿波罗回身,看清了来者——他的长子。
朱庇特在王座阶下停住脚步。??绛红色的厚重长袍垂落于身后,行星之王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父王。”
阿波罗的目光掠过他破损的战甲与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势,眼底闪过一瞬几不可察的情绪。他抬手示意,走下王座,与朱庇特并肩而立。
“伤,还好?”??语气平常。
“无碍。”??朱庇特答得简短。
短暂的停顿后,他补上真正的汇报:
“防线已稳。萨图恩正在清扫残余威胁,乌拉诺斯与尼普顿也已归位。”
两句话。??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