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点了点头。

“内太阳系的变故，”??他侧过身，金色的瞳仁映出长子沉静的面容，“你怎么看？”

朱庇特的目光落在天衡仪上。??那层震荡的波纹正在缓缓消散，内太阳系的屏障重新归于平静。

“不是正面突破。”??他开口，语气低而稳，“更像是从内部被撕开。”

短短一顿。

“这种方式，不符合任何既有记录。”

阿波罗微微颔首，肯定了长子的判断。??金光锁链缓缓升起，牵动天衡仪倒转，正对伫立着的父子二人。

“人类文明虽已自我湮灭，”??阿波罗开口，“但他们留下的‘遗产’，并未完全沉寂。”

金色光幕自倒转的天衡仪中凝聚——??水星轨道因人类造物险些崩解，坠入恒星引力井的画面一闪而逝。

朱庇特的双拳悄然收紧，金色的双眸深处，雷光微动。

“朕知道，”??阿波罗叹息般说道，踱步而行，背对着他，“万年前的旧事，你们四兄弟至今未能释怀。”

光幕流转，定格于地球庭院。??棕发的人类少女静立其中。

本该沉寂的造物，却在外力自内部介入后自行运转。??不是正面施压，而是触发、唤醒，借用既有之物。

朱庇特移开视线，却已然明白其意——

在敌人的轮廓尚未明朗之前，曾与之接触过的人类少女或将成为“引线”。??她，是目前最清晰的线索。

阿波罗背着双手，登上王座。??恒星的神性威压随之铺展，国王落座于雕有火焰纹样的王座之上，单手抵着额角，俯视阶下的长子。

短暂的寂静。

朱庇特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他低下头，略微欠身，行了一礼。

“是，父王。”

33-4

于混沌的黑暗之中，若有若无地飘来一缕芳香。??像是——刚出炉的曲奇。

Lady猛然睁开双眼。

柔软织物的触感包裹着四肢，让她一时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舱内一片静谧，夜色早已退去，太阳的光芒自飞船舷窗斜斜洒落。

……已经是早上了？

她有些恍惚地坐起身，脑袋仍旧昏沉。额角传来轻微的紧绷感——??那是一块止血用的纱布。

我……摔伤了？

Lady下意识伸手触了触，却怎么也想不起它出现的缘由。??记忆像被人为截断，停留在昨夜的星空之下——??行星神明们的笑声、庭院的微风。

之后……??之后我回到了飞船。??发现妈妈……和 Elara 博士很像……

Elara 博士——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骤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Lady循声望去。

逆着照入舱内的晨光，一道人类男性的身影缓缓起身。??白色燕尾西装勾勒出利落的轮廓，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亮蓝色的光学镜双眸在光影中微微闪烁。

他端着托盘，步伐平稳地走到她面前。

“诺……诺亚？”??她试探着问询。

银发青年微微颔首。

一开口，却是那熟悉的电子合成男声：

“早安，Voyager Lady。”??“根据生命体征监测，你已连续休息二十八小时零七分钟。”??“当前状态评估：意识恢复良好，但仍建议继续静养。”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额角的纱布上。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眼前的少女却没有立刻动作。

银白发青年的眼睫轻轻一颤，面部短暂凝固，浮现出一个极其接近人类的、名为“困惑”的表情。

“检测到你的反应延迟。”??他问：“发生了什么？”

“呃、没有没有……”??Lady这才回过神来，小步跑到他身前，却又忍不住频频抬眼，视线在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游移。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脸颊也随之泛起一抹绯色。

“只是……”??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你现在真的太像人了，诺亚，吓我一跳。”

诺亚没有立刻回应。

他将托盘放在靠窗的小桌上——托盘里整齐摆放着一排行星造型的曲奇，边缘微微泛着金色的光泽。

随后，他从底板的升降台中拉起自动座椅。

Lady落座后，诺亚也随之坐下。??背脊笔直，双手自然地放置于膝上，姿态端正，像是在严格遵循某种“人类礼仪”的范式。

“当前外观为适配模式。”??他开口道，“经长期行为数据分析，人类形象可有效降低你的孤立感与应激水平。”

短暂的停顿。

“该选择，并非用于模拟情感。”??“而是为了维持你的心理稳定。”

说罢，诺亚抬起那只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手，轻轻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

Lady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边含糊地应着，一边往嘴里塞着饼干。??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落向了自己的小臂。

在飞船内，她并未穿着太空服，而是换上了一件短袖。??此刻，裸露的皮肤上，却多出一个细小的针孔。

她很清楚地记得——??从脱下太空服，到陷入那长达一天的昏迷之前，手臂上绝没有留下任何注射的痕迹。

这个念头才刚浮上心头。

视线便被一只递到眼前的太空茶杯挡住——杯口狭长而弯曲，盛满了温热的牛奶。

“已根据你的生理数据调整营养摄入比例。”??诺亚的电子合成音平稳响起，“当前阶段，补充钙质有助于骨骼密度的正常增长。”

“嗯唔……好！”??少女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那造型奇特的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踏实的暖意。??而小臂上的针孔，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淡出了她的注意力范围。

33-5

“飞船系统升级已完成。”??诺亚的电子合成音在舱内响起，“核心模块与外接系统运行状态良好，当前可执行全部既定航行与作业指令。”

话音落下，他白色西装上的蓝色电离纹路依次亮起。??接收到指令的主光屏缓缓点亮，不断加载的数据流与逐渐成型的全息投影在 Lady 面前展开——??那是焕然一新的飞船结构模型。

一切，已然就绪。

Lady解决完早餐，随意擦了擦嘴角。??她起身，走到光屏前，抬手调动全息影像。随着她的操作，飞船模型局部展开、重组——??新加装的深海模块缓缓显现，使整艘飞船能够在必要时切换为潜艇形态，适配深海作业环境。

“各项性能检测完毕。”??诺亚平静地补充道，“未发现异常。”

西装上的电离纹路随之暗淡下来。

星河跃动在少女的眼底。??她冲诺亚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更衣舱室。

不多时，身着橙白相间宇航服的 Lady 重新现身。??她扣好头盔，朝诺亚竖起拇指，微微一笑：

“那就——出发吧！”

——

清晨的地球庭院静谧而安宁，仿佛能听见露珠自花瓣上坠落的细响。??透明的鹿形生灵低头啃食着青草，神情悠然。

忽然，一阵低沉的轰鸣划破了宁静。

它抬起头，循声望去——??停泊于神殿旁的蒸汽飞船已然升空，尾焰亮起，顷刻间化作一道掠过天穹的火流星，没入云层深处。

鹿形生灵轻轻动了动耳朵，又低下头去，继续啃食草叶。

它并未注意到——??就在身侧的花骨朵上，一架小巧如蜻蜓般的传讯无人机，正静静停驻。

33-6

地球神域·盖娅的庭院。

清晨的微风吹皱湖面，一道早已扩散开的航迹云没入天穹。

亚提密斯收回凝望着蒸汽飞船远去的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小包裹——??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半透明的晶体碎片，内部流转着漩涡状的银灰色光流；以及一封来自泰坦的信件。

不同于盖尼米德信中一贯的张扬，泰坦的书信字迹工整，向他这位好友简要诉说着外太阳系的战事，以及这份小礼物的来历。

晶体来自于泰坦与盖尼米德联手击败的掠食者。??当掠食者的残躯在战场上湮灭消散之时，这块晶体才随之显露出来。

信中还提到，他所追随的主君——萨图恩，在确认晶体未曾沾染堕落气息后，便将其赠予了泰坦。

只是，泰坦也留意到——??主君注视着那枚晶核时，目光中隐约带着几分悲悯。

“我将晶体一分为三。??我和盖尼米德各留一块，作为并肩作战的纪念。??剩下的那一块，就作为礼物送给你了，亚提。

你的好友 ——泰坦。”

亚提密斯将信件与晶体一并收起。??湖水轻轻拍打着他的小腿，他抬眸，脸上看不出情绪，望向天际——那已然消散的航迹云的方向，曾指向外太阳系。

“那孩子……又踏上征程了。”

柔和的女声自他身后响起。

亚提密斯转身，抬头望向岸边——??地球女神正缓步而来，洁白的裙摆拂过草叶。

他握住盖娅朝他伸出的手，被她轻轻拉上湖岸。

“亚提，过来～”??盖娅勾起唇角，示意月神靠近。她贴近他的耳畔，低声耳语了几句。

亚提密斯的神情罕见地出现了波动。??他眉心微蹙，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可万一……再来一次入侵，而我不在的话——”

盖娅却笑着摇了摇头。

“别担心。”??她语气轻松，“我姐姐、玛尔斯，还有墨丘利，都还要在这里修养一阵子呢。再说——”

她握紧拳头，曲起手臂，冲着卫星神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也是很强的。”

亚提密斯沉默了一瞬。

“多谢，盖娅殿下。”

他正欲欠身行礼，却被盖娅抬手轻柔地制止。

“快看！”??她略显兴奋地示意他望向天际。

清晨的水雾尚未散尽。??初升的太阳与低垂的明月，在名为“天穹”的画卷上交相辉映。

一道绚烂的彩虹横跨其间——??如同连接星辰的桥梁，在日月同辉之中静静闪耀。

——

星辰之间。

那以“彩虹”为名、以远行为代号的人类少女，正端坐在舰长椅上。??卷轴般铺展的星航图为她指引航向。

操作台上，母亲周妍的相框旁，新增了一张合影——??曾拍摄于地球庭院，四位行星神并肩而立。

“全速前进。”

下一瞬，蒸汽飞船如劈开黑暗的利剑，点亮星轨。??它承载着少女的愿景，如流星般远离熟悉的地球神域，掠过火星的疆域——

最终，飞船一头扎入小行星带，消失在深空之中。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