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土星神殿

“能确定是他？”

尼普顿抬起头，正对上乌拉诺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除了他还能有谁……”

尼普顿哼出一句，他的左手攥紧成拳，手臂上，如海浪般弯转的神性纹案泛起淡蓝色的微光。

乌拉诺斯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面前摊开的几封书信。

这些都是尼普顿送来的“战报”。

只是，乌拉诺斯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也没能从那堆夹杂着战场记录、主观判断、以及大段情绪化描述的文字里，找出足够明确的指向。

他沉默片刻，问：

“证据呢？”

“我不是都写在战报里了吗？”

尼普顿皱起眉，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信件，“你看不出来，不代表我感觉错了！”

他一拳砸在座椅扶手上，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的直觉从来没在战场上害过我！”

乌拉诺斯定定地看着他。

良久，他抬起手，捂住了脸。

尼普顿立刻炸了。

“嘿乌拉诺斯，你什么意思？！”

他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身上这些伤不就是证据吗？难道我还能自己把自己捅成这样？！”

乌拉诺斯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

尼普顿海蓝色的眸子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流变冷。裹挟着细小雪花的风绕着他旋转起来，一场微型风暴即将成型。

“我一定要亲手报仇——”

话未说完，他一声惨叫：

“二哥你轻点啊啊啊啊啊——！”

尼普顿被萨图恩按着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动弹不得。萨图恩站在他身侧，正利落地拆开他右臂上的旧绷带，又将新的绷带一圈圈缠上。

方才还在酝酿的微型风暴“啪”地一声炸开，化作晶莹的水珠四散飞舞。

尼普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往前一缩，左手差点把旁边的三叉戟带倒。

萨图恩手上的动作没停：

“知道疼了？”

“二哥我错了我错了……”

尼普顿眼眶泛红，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他脑中飞速转过——

自己在战争中受伤的右臂还没好利索，但柯伊伯带的异动等不得他休整，于是他带着伤，就去了。??本以为能速战速决，却又添了几道新伤。????二哥那封“商讨战后事宜”的信件就在这时，被崔顿递到了他的手上……

尼普顿的瞳孔收缩。

“好你个崔顿……敢告我的状……”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给我等着……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萨图恩瞥了他一眼，没接话，把绷带又拉紧了一圈。

尼普顿又是一声惨叫。

坐在一旁的乌拉诺斯目睹了全程。

他看着尼普顿那张疼到扭曲的脸，又看了看萨图恩手中那卷还没用完的绷带，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挪。

萨图恩头都没抬。

“乌拉诺，过来换绷带。”

乌拉诺斯的动作僵住了。

前些日子，他坐在天王星神殿的王座上，一手按着尚未痊愈的伤处，另一手还握着笔，给朱庇特回信。

这一幕被缇坦妮娅撞见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把手中的茶碗放在他面前，朝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如今再看尼普顿的惨状，乌拉诺斯大致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缇坦妮娅和崔顿，多半一起去找萨图恩告状了。

也难怪他和尼普顿近来被“请”到土星神域——说是商讨战后事宜，实则是被二哥以正当理由骗了过来，强制扣下疗伤。

四柱归位后，守护太阳系的领域屏障也重新稳定。就算领域主人短暂离开，也不会影响屏障运转。

也就是说，乌拉诺斯和尼普顿没有任何必须立刻回去的理由。

“好好休息，我在。”

二哥笑着丢下一句，抬手就关上了土星神殿的门。

然后，他们就真的没能走成，被迫在此休息了些时日。

知道躲不过，乌拉诺斯起身走了过去。

尼普顿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

等两人终于换完绷带，尼普顿第一时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起三叉戟就要走。乌拉诺斯也理好衣袖，准备离开。

萨图恩抬眼看向他们，笑得温柔极了。

“这么急着走？”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不看看盖娅给你们准备的礼物？”

尼普顿一听到妹妹的名字，眼睛亮了。

“什么？有礼物？”

他转身，乐颠颠地跑了回来，“还是小美女最好了，想着她四哥！”

乌拉诺斯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对劲。

盖娅温柔，也确实会关心他们。但在这个时间点，被萨图恩亲自拿出来的“礼物”……

他眯起眼，却见萨图恩抬手，将两只药碗推到桌前。

碗中药液泛着诡异的绿光，冒着细小的气泡，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

尼普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说了，照顾好自己。”

萨图恩微笑着看向他们：“两位亲——王——殿——下。”

尼普顿噌地后退一步。

“呃，那个，二哥。”

他干笑两声，把三叉戟往身后一藏，“我想起来，我那边还有点事，我们改天再见好不好？”

乌拉诺斯早在萨图恩开口时，就先尼普顿一步朝神殿大门走去。

然而，一道熟悉的神性威压笼罩了下来。

“站住。”

乌拉诺斯和尼普顿同时僵住。

他们缓缓回头。

朱庇特——他们的大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萨图恩身后，冷冷地看着两位试图逃跑的弟弟。

萨图恩没说话，温柔地笑着看着他俩，指尖敲了敲放着药碗的桌面。

一下。

又一下。

乌拉诺斯闭了闭眼，认命地叹了口气。

尼普顿还想挣扎。

“二哥，我能不喝吗？”他放软了声音，可怜兮兮地乞求着，“求你啦……”

萨图恩笑着看着他。

——你说呢？

15-2

乌拉诺斯捂着嘴，脸色比方才被萨图恩按着换绷带时还难看。

盖娅，你到底往药里加了些什么……

他强忍住喉间翻涌的苦味，将面前那只空了的药碗推得远远的。

一旁的尼普顿瘫在椅子上，左手搭在额头上。

“比上次的还苦……”

他有气无力地说，“她肯定是生气了，这下要咋哄啊……”

“怪你。”

乌拉诺斯的声音冷不丁传来。

“怎么又是我的错了？！”

尼普顿噌地坐起，牵扯到伤处，又龇牙咧嘴地缩了回去。

乌拉诺斯没看他。

“是你在信里写’小伤而已，早就醒了’。”

说着，他伸手接过萨图恩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口中的苦味被冲淡了不少。

“……我那不是想让她放心嘛！况且我连海晶都送过去了，怎么还生气呢……”

尼普顿目光躲闪，越说声音越小。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轻拍了一下，转过头，却正对上萨图恩暗金色的双眸。

“她只知道哥哥们差点回不来。”

萨图恩轻叹了口气，俯下身，帮尼普顿理好披风。

只是，尼普顿注意到他半敞开的衣襟之下，是层叠裹着的绷带。

“二哥……”

“行了。”

萨图恩轻轻敲了敲桌面。

尼普顿把后半句硬吞了回去，瘫回椅子上。

乌拉诺斯将茶盏放下，目光转向一旁没再说话的那道身影，开口问询：

“大哥，专程过来，不只是为了看我们喝药吧？”

尼普顿闻言，坐直了身子。

朱庇特站在神殿门边，绛红色的长袍垂落在地，视线在两位弟弟脸上掠过，轻点了下头。

“跟我来。”

他说完，转身朝殿外走去。

萨图恩站起身，抬手拂了拂衣袍上的褶皱。

乌拉诺斯与尼普顿对视一眼，没有多问，跟了上去。

四道身影一前三后，穿过土星神殿的长廊，步入星空深处。

方向——木星神殿。

15-3

木星神殿。

金色雷霆编织成的牢笼静静悬浮于殿中央。笼内，人类武器碎片焦黑的边缘上，黑色冰碴附着其上。

乌拉诺斯与尼普顿的神色都沉了下来。

尼普顿盯着那冰碴，左拳青筋暴起。

“果然是他。”

他的声音很低，海蓝色的长卷发遮挡了他的面庞。

——

那是在柯伊伯带深处。

彼时，他与乌拉诺斯追查边境异动，深入暗冷的碎冰带。红矮星女王的攻击来得猝不及防，灼热的烈焰撕开黑暗，引力如桎梏，要将他们困于此处。

他们并肩迎战，眼看就要脱困。

黑色冰晶毫无预兆地出现，先后贯穿了他们的神性源。

昏迷前，尼普顿看见自己的右臂被黑冰刺穿。视野即将被黑暗吞没，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步步逼近的红矮星女王身后。

——

尼普顿的肩膀被轻拍了拍。

是萨图恩。

“他进过木星领域。”

乌拉诺斯抬眼，看向朱庇特。朱庇特轻点了下头，肯定了他的判断。

看样子，“他”趁着掠食者大规模入侵、四柱归位前的混乱，悄无声息地混了进来——眼前的黑色冰碴，就是确凿的证据。

“什么时候？”

尼普顿几步上前，左手握紧三叉戟，冰巨星的神性威压铺展开来，木星神殿的穹顶染上冰霜。

“他现在在哪？大哥，你抓到他了？！”

朱庇特淡淡扫了他一眼。

“抓到了，还用叫你来？”

尼普顿一愣，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没死。”

尼普顿和乌拉诺斯同时看向朱庇特，却见大哥背对着他们，拉开了些距离。

“会回来的。”

朱庇特转过身，视线落在乌拉诺斯和尼普顿身上。

——剩下的，还用我教吗？

乌拉诺斯点了下头，冰蓝的眸子深处，冷意一闪而过。

害了我和尼普顿、让大哥二哥分身乏术、还敢出现在木星神域——乌拉诺斯的手握紧腰间的剑柄。

偌大的木星神殿，此刻却显得格外冷清。

若在以往，墨丘利或许会在这里逗留。他会同卫星们混在一起，把木星神殿闹得天翻地覆，也会在兄长们议事时探头探脑，被赶来的维纳斯拽着后领拖走。

可如今，卫星们正在商议战后重整。而内太阳系的弟弟妹妹们，也被他们要求暂时留在父王的庇护下，不许再轻易踏足外太阳系。

战争还没有结束。

“去吧，父王和我们都在。”

萨图恩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乌拉诺斯紧绷的后背。

“别只顾着冲。”

朱庇特点了点头，看了尼普顿一眼。

“知道啦大哥……”

尼普顿立刻别过脸去。

乌拉诺斯的目光落回雷光牢笼中的黑色冰碴上。

片刻后，他轻轻颔首，与尼普顿一前一后地朝殿外走去。

此刻离开的，是镇守边境的两位亲王。

看着弟弟们并肩远去的背影，朱庇特垂下眼，与萨图恩的视线短暂交接。

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