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动作过大,疼痛后知后觉反了上来。
祁白川闷哼出声,意识昏昏沉沉。
半空中出现了撕裂的口子,孟家弟子纷纷回头,不由得连连后退,众目睽睽之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跨出,对方面色难看,粗略一扫,目光精准定格在了这里。
没有任何犹豫,再次眨眼时,祁白川旁边就多了道身影。
梅负雪俯下身,脸黑成锅底:“自己什么本事自己不清楚,都说了别乱跑别乱跑,做事悠着点,你是把本座的话当耳旁风吗?”
声音虽怒火中烧,但动作却很轻柔,祁白川只觉背部后脑多了只手,于是勉强配合着挪了身,下意识还要解释:“情况紧急,弟子……”
“闭嘴!”
“……”
话音骤止,梅负雪猛地抬头:“肖径深?没吃饭吗跑那么慢,再慢点人都要死了……我都没怪你家防御阵拦路,你还有脸说我不带你……”
心中大石落下,祁白川阖上眼,脸颊贴着温热的掌心。
梅负雪似乎很害怕,指尖贴着脖颈的命脉,微微颤抖,又不敢轻举妄动。
不多时,另一道身影火急火燎赶来。
“快来看人!我护着他命脉,吊不了多久,他修为废成这个模样,稍微用力整个人都得完蛋……”
嘈杂声冲撞耳膜,却意外安抚人心。
祁白川贴了贴脸侧的手,慢慢闭上眼。
身体如萍坠落,缓慢沉入大海,许是太痛太累,太久未有如此深刻疲惫,在最深处的海底,他竟看到了漫无边际的阳光。
几乎是昏迷的瞬间,那些刻在身体里,无法磨灭的记忆尽数涌了出来。
……
火烧到身上。
祁白川弓着背,不自觉攥紧了手。
火不是普通的火,佛诡碰撞后的力量极不稳定,灼热的温度里像是裹了块冰,肌肤在冷热中来回交替,耳边隐隐传来亡魂的呼喊,似远非远。
阳关很长,空中常年笼罩诡气,人飞不了,只能依靠双腿——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行走已经几乎麻木,四肢似乎都成了僵硬的枯枝,许是太痛了,淹没在火光的最后一刻,竟隐隐约听到了属于自己的称呼。
“阿弟……阿弟……阿……”
闭眼的前夕,他看见一张惊慌的面容。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灼烧感才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隐秘的寂静,一只手贴着他的额头,似乎是在试探温度,良久的缓冲后,温度消失,祁白川慢慢睁开眼。
入目的是个漆黑的洞穴,穴的中央堆了把燃烧干柴——柴在这里并不多见,因为阳关火飘忽不定,养料只需要佛诡,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它作弄的玩物。
祁白川滚动喉结,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手帕。
“……”
手帕很干净,上面放了个半个馒头,从这个方向看去,能看见干扁的碎屑。
馒头放了很久,早就失去了它原有的韧性,此时这么死板地立着,颇有些好笑。
但在漫无边际的阳关里,干净的食物最为可贵。
祁白川伸长手,抓住了生机。
帕子旁边还放了个碗,碗的豁口反射出淡淡的橙光,祁白川跪坐在地上,端起碗,一口水,一口馒头,勉强就着下咽。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食物,他却吃得认真干净,连一点碎屑都不放过,可这点量对于一个半大的少年来说实在可怜。
待馒头全部囫囵咽下,祁白川放下碗,手慢慢捂住了腹部。
都吃完了。
进食像是麻木的本能,可也正是这微不足道的动作,引起了胃部的战栗。
那点食物根本无法缓解,反而像是引爆火药的导火索,“唰”的一下激出了身体对活着的渴求。
饿。
好饿啊。
胃部抽痛几乎晕厥,祁白川咬紧牙关,死死摁着腹部,“嘭”的一声,他整个人不堪重负地倒在地上,但还不止于此。
不多时,额头冷汗阵出,刚喝下的水就这样化为虚无。
半昏半醒之间,洞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这么下去何时才是个头?那些世家早就跑没影了,他们都是算计好的!还说什么会守卫前线,保护城池,结果诡修一来,比谁都先夹着腿跑!现在就剩下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也对,到时候一把火烧了,就当除害了。”
“他们撤走也是迫不得已,”另一道声音很熟悉,其中夹杂了无可奈何的劝解,“当时情况危急,本以为崇道要打的是 城,谁知他设了计,害大家都措手不及。”
“这不是他们临阵逃跑的理由!你是从雪霁川出来的,应该更清楚世家作为,如今家破人亡,你和你弟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你心里难道不恨吗?你心里没有怨气吗?”
对面哑然了一瞬,像是被戳穿的尴尬,少顷的沉默后,才道:“不论如何,现在走出阳关才是首要。”
“而且……”见人没有回话,声音又继续道,“虽说这话有点早,但人总要有个念想。”
“……”
“若以后真的能走出去,你要怎么办?”
“……”
“外面是世家的地盘,就算心知肚明,也要装作一无所知,他们手里有最好的资源,更有千年难遇的天才,回到巅峰只是时间问题,只要遵从他们,顺着他们的意来,我们就能得到庇护,就能继续活下去。”
“……”
风声入耳,嘶哑干裂,这次外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洞穴里的火光都弱下来,才传来声音。
“这里是食人坡,地如其名,你应该懂得,”声音顿了顿,“带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总归不便,若条件允许,还是趁早离开吧。”
“……”
“多谢,我知道了。”
“……”
祁白川撑着胳膊,虚弱地抬起头。
火光对面传来了窸窣脚步声,是有人走了进来,灼热的温度扭曲空间,目之所及都有些模糊,对面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自顾自挨着火堆坐下,然后低下头,手中摆弄着什么。
沙,沙……
抽疼渐渐平息,祁白川喘着粗气,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像是牙牙学语的婴孩,缓慢沉重,每一步都迈得极其艰难,火光旁的那人也极其专注,竟出奇的没有分心。
祁白川停下脚步,看见了磨石上的东西。
那是块玉。
粗糙暗淡,其中杂质半掺,像是没剥去壳子的果仁。
祁白川一言不发地看着,忽然伸手一抓。
许是力竭,这一下失了准头,没摁到人肩上,倒是因着收不住力,脚下一晃,身体向前栽去。
“阿弟!”
一声惊呼后,火堆旁的人终于察觉不对。
祁白川只觉肩膀一轻,下滑的身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扶住,来人显然很有实力,在这般森冷的洞穴里,不仅不畏严寒,还能只身取得食物水源。
祁白川顺着力道慢慢坐下,然后一动不动看着地上的玉石。
“这是什么?”他声音几不可闻。
“路上捡的,”待确认人无误后,旁边声音终于带了笑意:“应该是哪家铺子不要的石头,我瞧着模样不错,就带来磨着玩。”
石头实在算不上好看,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发现端倪,对方却磨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
祁白川抿着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