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那么厉害,”似乎是瞥见他的无动于衷,那人又道,“已经自己走了半边阳关,待出去后,必然是个惊才绝艳的天才。”
祁白川说:“我不能修炼。”
对方笑道:“暂时而已。”
祁白川却问:“我为何不能修?”
“……”
“你出生的时候……比较特殊,”那人一顿,话中犹豫,似乎在忌惮什么,于是有意无意绕开了话题,“有股力量把你经脉堵了,你身体太弱,还无法消化,待你出了这阳关,应当也就差不多了。”
祁白川:“我无法修炼,又该如何自保?”
“不是还有哥吗?”那人语气无奈,“你乖乖听话,不要再像前几次那样到处乱跑……要不是哥来得快,你命都烧没了,哥虽然比不上那些世家,但也断然不会让你受伤。”
祁白川说:“可是我饿了。”
“哥会给你带吃的。”
“哥出去探路,为何不能带上我?”
“外面太危险,哥是为你着想。”
“那哥也恨世家吗?”
“……”
空气突然凝固
对面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先是愣了好一会儿,脸上才浮现出一抹愕然:“你……谁同你说的?”
“他们都恨世家,”祁白川强调,“没逃出去的人都恨。”
“那是他们,”那人叹气,“你不能这样。”
“……”
“哥给你讲个故事吧。”
祁白川慢慢抬眸。
“佛诡已亡,但他们的风声不会那么快消散,哪怕是世家也无力抵抗……虽说佛诡都算不得真真正正的好人,但能走到如此地步,也是有可取之处的,譬如崇道。”
“……”
“他本来不是诡,可在像你这般大时,突生变故,一场攻城夺了他的家,一夜间他成了没人要的孤儿,只能被迫流浪街头。”
故事娓娓开始,祁白川终于恢复了些许精神。
“崇道那时还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平白无故被人灭了全家,也只是浑浑噩噩度日,本以为他会就此消极,谁知在行乞路上,他竟意外遇到了个朋友。”
“……”
“那孩子很好,虽被打断一条腿,却比他还积极,整日想着去找灵修修仙,也整日拉着崇道去修,当时最大的修仙门派就是学宫——只要资质天赋足够,没有歧视之分,他们自然就去了那里。”
祁白川强撑着精神:“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
“当年灭族的诡没有死完,又见族中还活了个孩子,觉得好玩,便跟着崇道去了学宫,中途递交投名状时,趁着崇道不在,就杀了那孩子。”
“……”
“后来崇道归来,途中偶遇铺子开张,得了两个刚出锅的馒头,欢欢喜喜就要找人,一开门,就看见了朋友的尸体……”声音说着,语气放轻,“恰逢此时学宫通报,说二人行经路上抢掠行窃,品性恶劣,以那两只馒头为缘由,拒了二人的投名状。”
“……”
祁白川呼吸一滞。
“但你跟他们不一样,”声音顿了顿,安慰道,“你有哥在,身上的病也只是暂时的,只要出了这阳关,去到灵修的地盘……就像崇道所寻求的那般……然后进入学宫。”
“你是走过万里阳关的人,他们见了你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学宫是宗门世家最大的修仙地盘,只要你能进去……”
“进去修炼……”
祁白川看着愈发微弱的火光,眼睫微微垂着,看不大清神情,只有两只手悄然攥紧了衣袖,像是面对未知的无措。
“往后必定光芒万丈。”
“哥,”祁白川突然打断,“我不想走。”
对方突然怔住了,就这么缓了半晌,才“噗嗤”一声,玩笑般开口:“阿弟刚才不是还想着修炼,怎么如今又开始反悔了?”
“我不想走,”祁白川低头看着手中的馒头碎屑,“我想吃点东西。”
对方道:“阿弟不是刚吃过?”
祁白川说:“我还想吃。”
“……”
对方无言了少顷,然后一声叹息:“已经没了。”
祁白川垂眸不语。
“待阿弟进了学宫,自然会有很多的馒头,”对方摸了摸他的头,劝解道,“学宫是灵修最大的修炼地盘,只要阿弟能进去,别说是馒头,就是佳肴百味,阿弟也能尽数享用……”
“我不想走了,”祁白川突然打断,这次声音大了很多,像是筋疲力尽的抗议,“我想吃馒头。”
对面耐心劝诫:“若是不去,你如何修炼?”
祁白川说:“哥教我修炼方法,我可以自己修……”
忽而一阵骚动,争吵声骤止,两人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屏息凝神。
祁白川还没有转头,怀里就被匆忙地塞了个东西。
定睛看去,是半截粗糙的圆环。
经过简略的打磨,玉石已经初见其形,浑浊的白色温凉沉重,就这么安静地躺在掌心,意外带来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安全感。
“记住,”旁边传来紧绷的声音,“没有我的命令,千万不要出来。”
这句话说得很强硬,没有任何商讨余地,声音的主人捏了捏眉心,像是缓解刚才的头疼,然后自顾自继续道:“若有意外,你就抓紧这玉石,不管多远,我都能知道。”
祁白川看着对方手中另半块玉石,一声不吭。
与此同时,洞外忽然传来密密麻麻的窸窣声,节奏啊杂乱无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穿越枯树林,直奔洞穴。
——食人坡。
顾名思义,这里是要吃人的。
阳关里没有温室软塌,更没有水和食物,任何能够活下去的希望都会成为死亡里唯一的生机。
哪怕是吞噬同类。
祁白川说:“哥要出去吗?”
对方拿起剑:“是。”
“那哥回来时,能不能再带半个馒头?”
对方一愣,随即终于恼怒:“你就是如此不思进取?”
祁白川却说:“我饿了。”
哗——
烈风呼啸,祁白川猝不及防灌了几口冷气,洞口豁然一亮,远处显现出了几个人影,朦胧得像是黑暗中的饿鬼,祁白川踉跄着坐在地上,下意识想要抓人。
周身一空,洞内重归黑暗。
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