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药味浓厚扑鼻。
温暖取之不尽,身上应当盖了什么东西,算不上舒服,却能留有温度,手脚的冰凉渐渐消退,他轻轻动了动,发觉了肩膀的束缚。
那不像是锁链桎梏,只是略微妨碍动作,他仅仅迟疑一瞬,胳膊撑地,就要掀被起来。
“哎——公子,万万使不得啊!”
声音陡然变调,来人脚步仓促,看见他这副不顾伤势挣扎的模样,面色骤然一变,一边抽气一边扶着人直腰,仿佛受伤的是自己。
祁白川抵不过,只得依着人起身。
“公子,您现在重伤在身……若轻举妄动,恐怕要出大问题,我现在周身药材稀缺,只能堪堪止住血……”
祁白川忽然打断,声音干涩:“我怎么了?”
“您受伤了。”
“……”
“我观这伤的形状颜色,公子恐怕不是第一次这般莽撞吧。”
“……”
祁白川收紧手,被褥被掐出了几个指印。
“……”
“公子虽然看着憔悴,实际经脉强悍韧性极大,应当适应良好,也就造就了公子不错的体质,可这股力量似乎被什么挡住了。”
“……”
“短时间……最起码这段时间内,公子是无法修炼的。”
祁白川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呢?”
“以后……”声音的主人很青涩,约莫也是个少年,“恕我医术浅薄,无法判断。”
“……”
哗啦一下,祁白川突然掀被起身,落地的刹那他视线一转,看见了角落尘封的佩剑。
没有任何犹豫,他大步上前,“嗤”地拔出剑,许是剑锈的太严重,亦或是身体不堪重负,这一下竟没拿住,只见他蓦地一晃,控制不住地朝下倒去。
嘭!
少年大惊失色:“公子,公子……”
伤口再度裂开,肩颈还未长好的伤口鲜血淋漓,冷汗霎时就冒了出来,祁白川弓着背,头抵住另半边完好无损的胳膊,双膝都跪在地上。
从上往下看去,只能瞧见一头散落的长发,和细细颤抖的脊椎。
太瘦了,瘦得甚至流不出多少血,修为更是分毫未有,在这般情况下,在外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退步之下,连剑都拿不起来。
“公子,您何必呢公子,”少年着急忙慌,瞧着这堪称不要命的举动,一时间连动都不敢动,“公子经脉虽然无法医治,但我能缓解症状啊,就是差点药材,但公子莫要担心,您兄长已经出去找了,这段时间您就莫要动手……”
祁白川忽然出声:“他们在外辱我骂我,我为何不能动手?”
空气静默一瞬。
“您……”少年结结巴巴,“您……哎呀,就算动手也要等您兄长回来再说嘛!”
见祁白川一言不发,少年干脆一撒手,从怀里着急忙慌地掏出块布来。
布保存得很好,可见其用心,少年小心翼翼打开,露出里面皱皱巴巴的一团灰。
那是张纸,一张完好无损,叠成了花模样的纸。
纸的尖端上了色,形状是个花瓣的圆润,许是久未见光的缘故,色泽有些暗,但仍能瞥见那一抹淡红。
“佛诡还在时,经常闹出人命,灵修日夜提心吊胆,尤其是毫无修为的百姓……不知何时就会成为诡修的盘中餐,”少年轻声道,“听闻雪霁川那边每年会举行灯会,花灯从雪里鸿上游蜿蜒而下,一路贯穿南北城池,这花是我在河床里捡的。”
“……”
“我家在中游,每至灯会腊末,我爹娘就会带我去往河边,因着花灯材质特殊,能飘很远,彼时就能看见几十余盏灯光,渐行渐远,乍一瞧跟天上的星星一样。”
“……”
“这时候的天气最冷,我爹娘往往会提前烙上饼,刚出锅的饼最热了,得晾一晾才能吃,我们就这样抱着饼站在河边,一直等到天黑……”少年边说,边掏出了半个冷硬冰凉的馒头,“这是您兄长寻来的。”
“……”
祁白川滚动喉结,终于伸长胳膊。
“战争已经结束了,”少年膝行凑前,声音带着艳羡的期冀,“我苟延残喘,这辈子或许只能留在这,但您不一样啊,您兄长那么厉害,他说这里太乱了,要带你走出阳关,到学宫去修炼,学宫是什么地方?您这点小病根本不在话下,只要您能坚持下去,走过万里阳关,去到外面,届时不仅能吃饱肚子,还能一日千……”
一股大力袭来,少年顿时踉跄几步。
祁白川一把抢过馒头,狼吞虎咽塞进嘴里。
他塞得很急,干瘪的碎屑窸窣掉落,像是场永远也下不完的雪,可河床已经枯了,花灯不会再远扬。
干涩的喉咙挤不出唾液,他突然咳呛一声,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咳嗽愈发剧烈,声声穿透肺腑,撕裂胸膛,喷薄不止。
少年赶忙俯身查看。
馒头掉在地上,祁白川猛地一推,随即深深埋下首,嗓音沙哑,断断续续,细听之下竟有种呜咽的意味:
“我不想走了……”
“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