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负雪闻言斜睨一眼:“有。”
“余存多吗?”
“不多。”梅负雪说,“花不好找,战后治疗伤员用了一波,阳关道封了,存货只少不多。”
祁白川说:“其余宗门有吗?”
梅负雪沉吟少顷:“有,也很少。”
祁白川:“所以范围可以缩小。”
梅负雪问:“何出此言?”
“大诡名声赫赫,同样极易成为眼中钉,肖家旁的诡巢应当不是秘密,但仙门战后为扫清余孽,曾聚力一举勘破诸多大诡,基本所有未参战的大诡都记录在案,而他不在上面。”
“……”
“换言说,他可能是从阳关道里出来的。”
“……”
这个可能用得很微妙,因为诸多大诡都赶往前线和雪霁川,这两个地距阳关道出口都是最远的,其中不乏有诡半路逃窜,亦或借此吞噬同伴,私下混乱不堪,更甚者妄图横叉一脚,令三修都过不得好,但这些仅限于他是在战争结束,从阳关道里走出来的。
——若非阳关道出来,那只能是有人暗度陈仓。
梅负雪说:“你猜肖径深为何在此建族?”
祁白川却道:“此诡先前实力如何?”
梅负雪没说话。
祁白川已然明白:“修为江河日下,未尝不是他濒死出来,后被有心之人带走……毕竟有我这个活例为证。”
“……”
烛芯子“扑哧”一声灭了,残光照亮梅负雪晦暗的面容,那对瞳孔如常莫测,只有睫毛簌簌扇动,像只残翅蝴蝶。
“此外还有一证,”床榻一软,是有人坐了上来,呼吸声在隐秘的空间里震耳欲聋,祁白川看着那张模糊的侧影,轻声道,“宫主曾言槃铃晓佛,那弟子身上存有佛光,却久未察觉,通常来讲是同佛陀大诡那般精准掌控,但这不可能。”
床帘半开,清辉雕刻出两道清晰的轮廓,梅负雪舔着唇,不知在回味方才的姜糖,还是这话的用意。
“其因便是他口服药材,佛诡从内而外,与他融为了一体。”
腰背多了只手,悄然缓解了动作的不便,祁白川顺势松力靠在床头,两人离得有些近,鼻尖传来温热的气息,一触即分。
“此消彼长,”他说,“往生花。”
……
啪!
“暴殄天物。”
堂内,肖径深放下剔骨刀,一边摇头一边惋惜。
“这么好的药材,就直接干吃了。”
周围暗无天日,只有一盏灯幽幽燃烧,地板弥漫着浓重的腥气,深色液体几乎要淌到屋外,肖径深戴着面纱,叹了口气。
“这么长时间,胃里早消化得一干二净,就筋脉还剩了点余劲。”
他说着,两指挑起半边筷子粗细的长条物什,放在鼻尖嗅了嗅,声音惊喜:“哟,多亏他死前发了力,竟然还唤起了点残渣。”
说罢,换了把小刀,开始沿着中线一点点切。
旁边观摩的弟子早已脸色发绿。
肖家作为医药世家,各类研究也是一应俱全,剖尸什么的不算少见,但剖的如此搜肠刮肚,恨不得把脏器都切成片下锅煮的情况还是头一次见。
弟子忍了忍,再看见人皮上混乱的五脏六腑碎片后,终于憋不出“呕”的一声。
肖径深面无表情看来。
“对不起少主……”弟子又“呕”了一声,捂着胃断断续续,“我只是……晚上吃多了。”
肖径深幽幽地道:“再说一句,等你死后我也这么对你。”
“……”
屋内不多时又响起轻微的切割声。
弟子缓了良久,魂魄才稍稍归位,那边肖径深切的神情专注,就听身后又传来小心翼翼的试探:
“少主……”
声音轻得像喊魂,肖径深不欲搭理,谁知对方就这么自顾自说下去。
“长老让我带话……说是问你何时继位。”
肖径深蓦地放下刀,目光淡淡扫过去。
弟子装傻继续:“时间不短了,肖家不能再这么沉寂,总要有个人来撑着族。”
“……”
肖径深冷笑一声,回过神继续忙碌。
“少主……”
“闭嘴。”
“……”
“东西早就准备齐全……”
“家主踪迹尚无,谈何继位?”
弟子张了张嘴。
肖径深定睛凝神,手中动作流畅。
这精湛的技术任谁看了都要赞叹几分,除却肖家弟子。
族中人都知道,肖家少主早年顽劣不堪,故丢进学宫磨炼品性,奈何阴差阳错交了一群臭味相投的混子,时不时就被关进黑屋,气的肖家主火冒三丈,一直到临近毕业,性格技术都没有任何改变。
——现在的手法,都是在佛诡死后十年练出来的。
弟子嗫嚅半晌,最终哑声道:“这诡杀了家里的弟子,夺其身体,强行吞了里面的魂魄。”
“……”
“族内条件优渥,能完整保存尸体生前最后一刻的模样,那诡既自发入主,神魂必定融合身体,哪怕死了,总归也有残留,少主若想查,不如试试搜魂,说不定也能观到阳关道的一星半点。”
“……”
肖径深闻言顿了顿,大发慈悲开口:“刀收了。”
弟子连忙接过刀具。
整具尸体只有头颅称得上完整,肖径深顺着肌理上滑,贴着骨头寸寸摸着,最后停在了双眼处。
搜魂危险极大,活人轻则痴傻,重则暴体,死人则魂魄尽散,施展了也用处不大,现下试探,不过是孤注一掷。
“情况危急,几十里瞬杀,距离太远偏差不可避免,若当时这诡挟持人质,说不定能逃过一劫,多亏他脑袋生锈,纹丝不动……”
手指发力,拂开眼皮,肖径深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一扫,却突兀愣住了。
冰凉的眼皮下,赫然是一对缩到极致的瞳孔。
尸体维持着生前最后的模样,半仙非同寻常,陡生的变故之死,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于感觉不到疼痛,独属于人的灵魂就已经消弭无踪。
而此时此刻,那对琥珀的眸子里,却截然相反。
痛苦,可怖,血丝密密麻麻爬满了眼白。
就仿佛在临死前。
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