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白川回来时天色已经过半，许是正堂那一幕打击太大，孟云舟难得没有再继续纠缠下去，只草草派了两位弟子带路。

底蕴在此，孟家自然不会缺这几间客房，祁白川行至半路，便提前遣散了弟子，独自一人走在路上。

无终城的空气并不好，风过簌簌，绵软中夹杂着粗粝的碎石，像是一只带了薄茧的手，强硬又不容抗拒的拂过面容，祁白川摸了摸脸颊，上面的血丝已经被拭去，就连腥气都不曾残留，指腹温热的残留都散在风中，明明不过一个钟头的事，却恍如隔世。

视线中出现了宅院的轮廓，临近地方，祁白川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忽然慢了下来。

就这么驻足了好一会儿，他慢慢伸出手，从袖中掏出了块玉石。

那玉石模样很奇怪，只有半块圆环，圆环上拴了红绳，绳下缀着流苏，做工算不上精细，甚至有些粗糙，圆环上都是杂乱的疤痕，就好像有人拿着石头，沿着边缘一点点的打磨，日积月累，才造成了这么个配饰。

配饰是成对的，圆环是故意被人分开，合起来该是个平安扣的形状，惹人讨喜，但另一半却不知所踪。

祁白川垂着眸，慢慢收紧手，指骨扣紧了那半块圆环，天边渐渐出现了金红的晚霞，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了很久。

树影婆娑，终于在下一次清风拂面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闭了闭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五指渐渐用力。

玉石被重新藏入袖中，风中琐碎的沙砾哗啦散开，像是挽留无果的挣扎，树影婆娑，路上只留下一个头也不回的身影。

……

门“吱呀”声响，露出了里面等候已久的人。

屋内漂浮着淡淡的灵光，是掐诀后的残留，梅负雪放下手，漫不经心道：“怎么这么慢？”

许是受不了杂役那副装扮，梅负雪早已卸掉伪装，此时回复了往日那般张扬的衣物，整个人气度上升不少，就是手还有一下没下地攥着帕子，湿润的光泽从指腹落入指根。

“孟云舟送的我，路上耽搁了些时间。”祁白川说，“宫主久等。”

梅负雪淡淡“嗯”了一声。

“方才有人寻宫主？”祁白川看着屋内未消散的灵光，关上了门。

“关于那只诡的，”梅负雪眸光闪了闪，有意无意避开视线，“沈无眠说那诡问题不小，让你多探探。”

祁白川问：“他还活着？”

“死透了，”梅负雪道，“你现在修得如何？”

此话一出，祁白川顿时明白了什么：“已经入门。”

说罢就要现场展示。

梅负雪抬手摁下人：“这里不行。”

祁白川会意，任由对方压住手背。

“我要你查这孟家……亦或是阳关道边缘的诡气。”

祁白川一怔。

梅负雪陡转话题：“衣服脱了。”

“……”

“是。”祁白川低声应完，便摸上自己的腰带。

约莫是孟家重伤后的换衣已经磨了性子，这次他脱得格外顺畅。

从上到下，先是中衣服，再是亵衣，屏风上搭了薄薄的绸缎，屋子的隐蔽性很好，两人都在里间，外面的人看不见。

梅负雪余光一瞥，顿了顿，忽然道：“没让你脱裤子。”

“……”

祁白川闻言抬头认真看了看，见对方脸色不假，遂作罢。

梅负雪撑起身，下颌一抬：“上床。”

“……”

祁白川略微停顿，也没问原委，去了靴，抬腿一胯，然后规规矩矩跪坐在床上。

身前传来轻微声响，脚步声沉稳，床榻陡然陷了半寸，是有人坐了上来，祁白川看着被褥上的花纹，抬手拨弄侧颈的头发，露出了肩膀斜侧的伤。

经过了几日的休养，伤其实已经愈合了七七八八，独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昭示着这里曾经的狰狞。

梅负雪关节抵着药盒，轻轻一抬，咔嚓一声，清香袅袅，是隆冬大雪中的梅花，密密麻麻开满了河岸，药膏正如他的主人一般，强势不容拒绝，许是动作间荡起的涟漪，床帘松散下来，头顶传来呼吸的余温，瘙痒一般轻柔。

祁白川下意识偏头，就听身后传来冷漠的命令：“别动。”

“……”

先是脖颈上的手印，再是肩膀的擦伤，梅负雪一手端着人下巴，一手沾着药膏，慢慢俯下身。

祁白川被迫抬着头，视线中只有朦朦胧胧的床帘，帘后面的都不大看得清，仿若身陷幻境，这般情况之下，下腹冰凉的触感就格外明显。

床榻安静的隐秘，布料摩擦窸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就这么过了半晌，祁白川忽然开口：“宫主，伤已经好了。”

梅负雪拧着眉：“我知道。”

“……”

祁白川张开嘴，声音有些哑：“这药……”

梅负雪舌尖磨着上牙膛，心不在焉道：“去疤的。”

“……”

祁白川感受着断断续续的触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受不住般又开口道：“宫主，陈年旧伤，已经定型了，无须再……”

“闭嘴，”梅负雪冷声道，“给我跪好。”

“……”

时间又过去了好一会儿。

脖颈因为抬得久了有些发酸，额头出了薄薄的一层汗，祁白川眼睫糊了层水雾，呼吸有些重，就连正前方的床帘都不太能看得清，可下腹温度仍在，底下的人似乎是陷入了什么疑惑，指腹摸着伤口的痕迹，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就在对方准备凑前观察时，祁白川突然一动，身子后挪，然后伸手抓住人肩膀。

这是个抗拒意味的躲闪，对于送上门的关怀来说简直像在打人的脸，梅负雪于是冷脸抬头。

祁白川虚弱道：“宫主，我有点疼。”

梅负雪面色不善：“刚才还说旧伤已愈，现在又喊疼。”

祁白川眼睫轻颤：“不是这处。”

梅负雪终于直起腰：“你还有哪里的伤？”

祁白川闻言转了身，露出了后背几道印子。

梅负雪顿时愣住了。

背上的伤已经长好了，都是些杂乱无章的细长疤，像是鞭痕，颜色相对肩颈的要深些，但比不过丹田那处，明显是介于二者间受的。

但普通鞭伤断不可如此深重，这必然是其中夹杂了什么东西的缘故，譬如孟家正堂里挂满倒刺的黑鞭。

“……”

梅负雪一动不动盯了好一会儿，手渐渐抚上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