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白川闭上眼,轻喘了一声,如释重负般弯下腰。
梅负雪摸着疤痕的边缘,轻声道:“这里疼?”
祁白川鼻音闷出一个“嗯”,然后低头抵在床头,双肩随着呼吸深一下重一下地起伏,仿佛真的难受的受不了。
梅负雪捻着药,动作很轻:“上次药浴你泡了多久?”
“没多久,”祁白川声音哑得厉害,“次日面见宫主,弟子舟车劳顿几日未眠,怕误了时辰,便早早歇下了。”
“那么好的药你就走个过场,”梅负雪言辞犀利,手中又挖了点药,“落下病根才知道后悔。”
“弟子知错,弟子不敢,”祁白川声音闷闷的,“弟子……下次一定……”
“没有下次了。”梅负雪说完合上盖,两手一伸,扶着人肩膀把人掰过来。
兀然呼吸到新鲜空气,额头陡然一凉,祁白川来不及遮掩,脸颊粘着发绺,颇为狼狈地暴露在视线中。
梅负雪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疼成这样?”
祁白川动了动唇,错开目光:“夜深露重,临近晚上就容易……”
话未说完,就觉鬓边一热。
袖子叠成团,梅负雪钳住人下颚,沿着边缘一点点擦拭,不多时袖子就湿了一片,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是越擦,神色愈发松缓下来。
祁白川又被迫保持着抬头的姿势。
待汗渍尽消,梅负雪终于松了手。
“外出为何不穿齐族服?”梅负雪去拿桌上的茶水。
祁白川接过茶道:“平日做事奔波,族服珍贵,怕弄脏。”
“好东西都在外袍上,”梅负雪瞥了他一眼,“你偏偏留了它。”
祁白川不吭声了。
“衣服穿好,”梅负雪说,“出了差错能帮你挡一击。”
祁白川:“孟家那边……”
“众目睽睽之下你都拿出来了,”梅负雪说,“他们认不认得又能如何?”
“……”
“是,”祁白川起身下床,拿过衣服一件件穿着,待摸到那件与中衣不太衬的外袍时,顿了顿。
少顷的犹豫,他转过身:“宫主……”
梅负雪回眸看来。
“族服……可还有备用?”
梅负雪:“怎么?”
祁白川说:“弟子如今只剩外袍,恐有变数,防御失效。”
“不会失效,”梅负雪说,“只是没整套效果好。”
“……”
“族内专人缝制,这衣服不是说做就做的,”梅负雪又添了句,“尤其同本座有关。”
“……”
祁白川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弟子明白。”
“那诡的伤你已经完全吞噬,”梅负雪说,“无终城边缘的阳关任何动静都逃不出孟家眼睛,此番行动不能打草惊蛇,你认得他的诡气,孟家这边就多走走,看能不能找到踪迹。”
祁白川:“是。”
“记住,”梅负雪压低声,“我只要你确认他是否现身过无终。”
“……”
“宫主……”祁白川再次唤人。
梅负雪这次头也不抬:“还有何事?”
“待事情办完,回去之后,这衣服……”
“没用了,”梅负雪不假思索,“你扔了罢”。
祁白川一怔。
梅负雪摸了摸他的脸,居高临下,眉目温柔:“那妇人还在外面等你……”
脚底穿钉,祁白川伫立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似乎不明白这话的用意,一时间只能茫然地站着,梅负雪拿着药膏,那张清晰仿佛精雕细刻的脸斜过一寸,眼梢像是扁平的刀刃,带上了不近人情的冷漠:
“此行结束,你也就不必回去了。”
祁白川愣住了。
一句“为何”还未说出口,就见梅负雪抽身退开,情急之下,祁白川伸手抓住了那截袖摆,可还没用劲,掌风呼啸,毫无防备的身体顿时趔趄了几步,祁白川手肘一撑——
哗啦!
动作间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他顾不得疼痛,快步追上前解释:“可论道……”
第二次抓了个空,祁白川下意识想要继续,就觉周身一阵冰凉。
雪亮的光芒刺痛眼睛,长剑架在了脖颈旁边,剑锋下是未来得及化开的药膏。
祁白川终于停下脚步。
梅负雪压住剑柄,拇指力度渐大。
“宫主,”祁白川“噗通”跪在地上,声音干涩,“若弟子现在离去,届时无相那边……”
“能奈我何?”梅负雪轻声道,“你走了,本座身边就没有隐患,更不需要任何人来挑战本座的威严。”
祁白川张了张嘴。
“你在慌什么?”
梅负雪掀起眼皮,瞳孔黑亮锐利,那冰冷审视似乎能透过剑脊渗入肩颈皮肤,“这里有你的家人,等事情办完,就带着她们母子搬出无终城,你拿着仙剑,又学了学宫的剑招,凭你现在的能力,只要藏住诡气,足以逍遥一辈子。”
祁白川顶着彻骨冰冷,膝行挪身:“弟子……弟子向往仙门……想要留在宫内……”
梅负雪:“那就自己考进来。”
祁白川抓住脚踝旁垂落的袍子:“我知道无相怯战的证据,还有仙境……”
梅负雪说:“你为何非要跟着本座?”
“……”
屋内突兀陷入微妙,死寂悄无声息蔓延,祁白川滚动喉结,颤声道:“我……”
“嘭”的一声,屋门大开,两人不约而同朝外看去,就听一道欣喜的声音响彻屋子:“表弟!表弟你怎么来得比我还快啊表……”
尾音兀然消失,苏枕书猛地刹步,瞪着老大的双眼看着屋内一站一跪的二人,下巴“啪嗒”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