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骤然停滞。
洞口的阵法哗啦一下碎了,那狰狞而扭曲的面容扑了过来,光亮倏而一暗。
祁白川仓促后退。
慌乱间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咔嚓一声,失重感袭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栽去——
预想的狼狈没有发生,干冷的洞穴突然消失了,脚下不知何时成了虚无的空间,祁白川艰难转眸,看见了深处汹汹燃烧的烈焰。
竟是阳关火墙。
火烧得很旺,眨眼就吞并了坠落的身影,冰火两重天的焦灼蔓延上来,祁白川牙根发酸,唇齿含血。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在遥远的记忆深处,似乎也曾落深入百丈火海,望着彼岸宁静的仙门地盘,在无人理会的痛苦里苦苦支撑。
许是记忆太过深刻,恍惚间竟觉有人托住了自己,轻的像是乘风的云。
耳边的哀嚎逐渐模糊,额头传来温热的触感,一遍又一遍,耐心温柔,他咳了几声,舌尖被塞了淡淡的苦涩。
不知过了多久,动作终于停下。
祁白川筋疲力尽转过眸——
那是一张烙印在记忆深处的脸。
担忧和关怀充斥了双眼睛,对方慢慢俯下了身。
忽而一阵热风,火焰疏而剧增,那张脸“唰”的一变,轮换几番,最后定格在了一张明媚冷漠的脸上:
“不自量力。”
“……”
梦境轰然破碎。
祁白川猛地睁开眼。
窒息感如影随形,他捂着胸口,控制不住地弓起背,大口大口喘起气。
那些坠落前的景象,难以言喻的痛苦,一时间都如过境蝗虫,不可遏制地冲了出来。
“一个不自量力……只配沦为仙门棋子的废物……”
“他已经被本座赶出苍梧了……”
“无相不顾仙门戒律,私藏小诡,几次三番出言不逊,意图扰乱秩序……”
“阿弟是走过万里阳关的人……他们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没有人能走出阳关……就算出去了……你也会生生世世活在阳关的阴影下……你逃不掉的……你永远都逃不掉的……”
梦中眼睛扭曲变形,变成了半张腐烂的面容,黑洞洞的瞳孔看不见底,他带着诡异的笑,声音气若游丝,却仿佛就在耳畔,轻轻呢喃:
“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的……”
“我走不出这万里阳关……没有人能走出阳关……”
“你逃不掉的……你永远都逃不掉的!”
嘭!
祁白川双膝跪地。
梦境的场景逐渐清晰,噩梦追上了现实的脚步。
视线中渐渐出现了坚硬的土地,是独属于洞窟都冰冷,身下触感软绵,似乎垫了什么东西,但祁白川无暇顾及。
他仓促狼狈抬头——不远处是块白净的帕子,帕子上放了一盘一碗,盘里热气氤氲,摆着几块白色的物什,碗里则是满满的清水。
回忆降临现实,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祁白川滚动喉结,艰难地伸长手——如同以往的数次一般,抓紧了唯一的生机。
热气温暖了凝固的血液,祁白川顾不得其他,颤抖端着碗,一口食物一口水的就着,死板僵硬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像是条栓了线的木偶。
他就这么一口接一口,缓慢又执拗的吃掉了所有东西。
许是骨子里的坚持起了用,身体在囫囵吞枣的灌入中慢慢回温,力气恢复了些许,耳边传来柴火堆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祁白川四肢着地,鼓起勇气抬起头——
入眼的是座洞。
干冷,黑暗,洞口藏在枯林的最深处,是绝佳的隐藏地方,洞口外几里就是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一直往下走,就能看见一座庙,庙的后面是食人坡的中心地带,也是阳关里不可逾越的危险横沟。
这赫然是记忆中的洞穴。
“……”
祁白川手上一松,身体顿时踉跄了几下。
巨大的冲击震得神魂颤栗,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融合,一股毛骨悚然之感油然而生。
洞窟距离阳关火墙足有几千里之远,更遑论养精蓄锐,已经养精蓄锐的火墙。
阳关道只会越来越长,火墙施压下陷落的地势也成了不可跨越的鸿沟,但正是如此,在那般情况之下,在无法反抗的压迫中,身体应该畅通无阻的坠落到不见天光的裂缝,等待生命中垂死的挣扎。
它为何会出现在此?
“……”
忽而一阵冷风,洞内呜咽不止,那冰冷的感觉如有实质透过衣服,钻入毛孔之中,燃烧的“噼啪”声顿时矮了一瞬,火光倏而淡了,地上残脆的枯枝交织成型,阴影落在身上,成了密不透风的牢笼。
梦醒了,时间一下子又回到了曾经饥饿的茫然。
祁白川撑着身体,顺着风声的方向——那是一块废弃的磨石,石上嵌着少许浅淡残渣,昭示着曾有人坐在这里,小心翼翼的磨着玉。
“……”
他一动不动的盯着,仿佛是为了验证什么,突然伸手,哗啦一下掀开袖——
露出自己劲瘦有力的小臂。
失去了遮掩,流畅的肌肉线条展露无遗,少年的躯壳是很有力的,动作间能看见皮肤下的青经脉络,是与曾经格格不入的健康,祁白川闭了闭眼,伸手继续往下探去。
意料之中的,摸到了冰凉透心的纹路。
佩剑安静地躺在这里,灼灼发亮。
一声轻响,他掌心一翻,“啪”的握住剑鞘,轻轻一拔。
冰凉的寒气透过肌肤渗到骨髓,剑芒雪亮,祁白川看了良久,似乎是为了麻痹自己,五指用力,慢慢握紧了剑。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面无表情扫视一圈,缓慢放出神识。
先是洞穴内部,再是烧的正旺的火堆,最后才是洞口。
一切都和谐安宁,没有迷阵,也没有专门设立的防御,安逸到了几乎诡异的程度,“嗤”的声响,祁白川食指一摁,指骨抵上鞘,悄无声息抬起眸。
月光疏落落照进洞口,惨白的光亮衬出了洞口深色污渍。
雾散了。
随着距离缩短,一股浓烈的铁锈扑面而来,那强烈冲鼻的气息毫不遮掩,大刺刺的铺满了洞口,像是场诡谲的送葬仪式,狰狞而恐怖。
这般作为明显不像是普通人能达到的,更像是啖肉饮血的野兽。
阳关里食物弥足珍贵,包括活着的人,食人坡里则更甚,洞口外大片大片的血迹实在张扬,像是仓促之下迫不得已的作法,又有点刻意而为的威慑,实在令人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