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子有些凌乱,应当是匆忙没理好的缘故,腕骨处软趴趴搭着根红线,祁白川想要伸手搀扶,梅负雪忽然侧身,袖子有意无意避开了触碰。
“……”
“所以我说你运气好,”梅负雪脚下一传,绕开人,“身无修为,不仅能走过万里,还能避开空间裂缝,一路活着进到我宫里,但是……”
“……”
梅负雪擦肩而过:“也算是福尽于此了。”
“……”
柴火的灰烬落了一地,走过时沾了些许尘土,浅浅的印子一路铺到洞口,又淹没在腥气下。
两人气氛很是微妙,这种状态但又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就像是坠落阳关火墙时的冷眼旁观。
明明身份天上地下,作为仙门最大势力的一宫之主,面对一个即将失去作用的隐患,就算是在那般情况之下亲自处置,情理上也并无差错。
“宫主,”祁白川突然道,“此地挨着河床,数里外为雪里鸿。”
甫一听见这个名字,梅负雪微不可察一顿。
“若宫主时间紧迫,可先行前往河床,沿河床一路往下,会有座庙,里面可以歇脚,庙后是条长坡,坡下万丈悬崖,是出阳关最快的捷径,若宫主需要,弟子可为宫主带路。”
“……”
梅负雪慢慢转身,眼尾弧度狭长,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祁白川浑然不觉,公事公办:“此行意外突然,无相那边失去宗主,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宫主又身陷囹圄,仙门大局在即,我们需尽快提上日程。”
“……”
“宫主,”祁白川掩去眸色,低声道,“现在出发吗?”
“……”
梅负雪抬眸一扫,目光淡淡落在了他的身上。
阳关火墙威名在外,常人跌入轻则身死道消,重则魂魄受拘,化为养料烧个十年半载,然而洞里的两人却迎风飒飒,身上虽算不上整洁,却也都干爽,最起码外表看不出有一分一毫的差错。
梅负雪看了半晌,忽然勾起嘴角:“你对这里可真熟悉。”
祁白川不做声响。
梅负雪抬颌:“过来。”
祁白川依言上前。
梅负雪抬起手一晃,祁白川会意,于是弯下腰,一手抓住半垂的袖子,一手握住腕骨,规规矩矩别出边角,顺便将那半边隐末的绳子也拉了出来。
红绳见到空气,本来萎靡的状态终于有了回转,但整体仍旧是蔫蔫的,仿佛是经历了什么筋疲力尽的损耗。
祁白川理完一个,又去弄另一个。
待一切都做完,梅负雪翻开掌心,垂眸瞥了一眼。
袖子理的规整,手法娴熟,繁杂的服饰向来难以打理,对方显然是做过很多次的,明明初见还是个一事无成的可怜人,短短时间过去,却已经长袖善舞。
祁白川放下手,刚要让路,就觉脸侧突然一凉。
下颚边突然卡进了两节指骨,冰凉的触感像是金石打磨的钳子,逼的人不得不仰起头来。
这副动作有些熟悉,乍一瞧仿佛是回到了主殿形同陌路的会审,但当时二人一站一跪,一华贵一落魄,现下不仅都站着,落魄的那个早就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
祁白川半阖着眼,感受着指腹渐挪,麻痒的触感绕了下鄂一圈,最后又停留在太阳穴上。
手的主人十分耐心,沿着骨相一寸一寸的抚摸,轻柔缓慢,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所有物,又像是细细检查着什么。
梅负雪摩挲着颧骨的形状,薄唇微启,命令道:
“神识打开。”
“……”
祁白川张了张嘴。
灵力徐徐探入,无形中碰到了身体本能的阻隔,梅负雪压低声,重复道:“打开。”
“……”
祁白川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闭上眼,身体放松。
识海松了个口。
神识触碰的感觉是很奇怪的。
有些痒,肌肤上的毛孔似乎被放大了数倍,清风徐来时带了淡淡的冷香,无需引诱便能引起一阵颤栗。
梅负雪似乎并没有其他意图,只是围着识海转了一圈,裹了满身浓重他人的气息,才又退了出来。
两人之间位处并没有改变,梅负雪钳着手,轻轻呵气:“这段时间,你过得真不错。”
神经并未松懈,祁白川因为仰脖,看人有些费劲:“全仗宫主之势。”
梅负雪问:“身体恢复得如何?”
祁白川:“并无大碍。”
梅负雪又问:“当年你同你哥,就是途经此地。”
祁白川错开目光:“是。”
“这里有什么?”
“食人坡,”祁白川声音微哑,“都是些走投无路的散修。”
梅负雪掰正视线:“之后你们直奔火墙?”
“是,”祁白川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睫,呼吸有些急促,“食人坡难攻,我们饶了路。”
“可还记得当时的场景?”
“记得。”
“……”
洞内寂然良久,梅负雪倏而一松,祁白川终于缓了口气。
不待他再询问,就觉肩膀一沉,是梅负雪搭上了胳膊:
“记得就好。”
“……”
热气氤氲,磨平了五官过于张扬的棱角,整张面容都显得模糊不清,祁白川下意识寻声看去。
“不枉本座废神捞你。”
梅负雪满脸温柔,语气欣慰至极:
“告诉我……
舍利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