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兜头浇下。
一时间大脑好像失去了语言,祁白川僵在原地。
分明阳关火的伤势不重,身体也是充沛有力,但在这一瞬间,手脚却莫名的发冷。
“我……”
祁白川哑声道。
“你既无甚损伤,这段时间又寸步不离地跟着本座,修为方面的进步……还有身份地位,本座也算是遵守约定。”
梅负雪拇指一抹,别过了耳边的碎发。
他面色格外的舒缓,眼睫轻轻扇着,动作温柔的不像话,像是徐徐渐进的诱导,可那双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我记得……你曾说自己偶遇一庙宇,数里外有只佛陀,佛陀死于力竭,故舍利意外留存下来,”梅负雪擦净他脸上的血渍,“现又说你当年一条路走到黑,再无它路,这附近又恰有一庙,所以……”
梅负雪抚摸着他的脸:“佛陀在哪?”
“……”
洞口风冷冽非凡,祁白川迎面而站,袖摆被吹得簌簌作响。
袖口处的五瓣花似乎成了某种无法脱身的诅咒,在呼啸间扭曲褪色,编织出如影随形的噩梦。
手脚冰凉的吓人,祁白川白着脸,动了动唇:“在……”
梅负雪耐心至极。
“就在……”
哗——
洞口突然一阵窸窣,铿锵金石摩擦,是有人在迅速接近。
祁白川骤然回眸,手中下意识握紧长剑,只听嗤地一声,锋芒半露,正当他准备出招之时,清风扑面而来。
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黑影,祁白川愣了愣,待看清后脸色唰地变了。
根本没时间反应,剑“啪嗒”掉在地上,祁白川下意识伸手去扶——奈何少年的肩膀过于单薄,即使是能撑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也无法包裹住成年人的身躯。
“咚”的一声,祁白川单膝跪地。
身前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轻重不一,有人进来了。
“快看!我远远就闻见血腥味,果不其然,那群食人魔又来了!”
“每天跟畜牲一样到处乱窜,搅的大家都不得安宁,还妄图从我们村子抓人……哎……这里居然还有活口?”
讨论声纷杂吵闹,其中还夹杂了一丝对外敌的谨慎,但祁白川无暇顾及。
怀里的体温正以一种极其可怕的速度向下坠去,甚至超脱了常人的范畴,祁白川单膝诡地,一只揽着人腰,另一只手卡住膝盖,预料中的阻碍并没有发生,只是轻轻一提,就控制住了下滑的身体。
太瘦了。
怀里重量轻的吓人,稍一用力就能摸到骨头,往日宽袍长袖盛气凌人,看着不甚显眼,现下失去伪装,绸缎中是强弩之末的疲惫,多年紧绷的神经岌岌可危。
这一切发生的过于突然,祁白川腾出手,指尖触碰到对方脸颊的肌肤,触感滑腻冰凉,有些发颤,梅负雪紧闭着眼,面上血色全无,似乎是在短短一瞬间就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壳子。
指腹下移,触到了鼻尖之下。
一片死寂。
祁白川脸上闪过一抹茫然。
“喂!你们到底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说话之人严词厉色,显然是对二人这幅干净到有异于众人的打扮颇为防备,一时间几道目光都聚集在此,形色各异的眼神意味复杂,甚至于已经有人伸出手。
祁白川突然一躲,随即抱着人后退几步,地上的剑“当啷”转了几转,重新回到了主人手里。
只听铿锵一声,寒芒出鞘,祁白川将人摁在怀里,另一只手握紧剑,灵力转瞬即逝。
“等等!”人群突然传来声音,“公子且慢,我瞧二位这般模样,应该关系非凡吧?”
“……”
祁白川死死护住人,少见的神色警觉。
“无论你们身份如何,当务之急也是救人,我这里有药,公子也不想看着同伴就此销声匿迹吧。”
“……”
这次说话之人语气缓和不少,边说还边拿出了个药瓶,然后轻轻一拔。
一股苦涩的清香弥漫洞穴,药是最简单的制法,保留了不少的原味,在死不见尸的阳关算得上弥足珍贵。
两人有意一唱一和,祁白川迎着一众注视冷眼观望,少顷的功夫,他慢慢俯下身。
这是个保护的姿势,祁白川低垂着头,额头抵住对方额头,冰凉的体温透过肌肤传递过来,他凝神贴了一会儿。
“……”
“如何?”
那人笑道。
空气静默半晌,祁白川抬起眸,审视良久,然后伸出手,慢慢接过药瓶。
从外表并看不出什么,瓶里只有几颗搓成球的药丸,甚至连丹药都算不上。
祁白川倒出一颗,放在鼻间嗅了嗅,无果,于是掐下一点,一边抿在唇边,一边空出一只手。
拨开绸缎的遮挡,指腹下是滑腻的肌肤,沿着小臂的弧度下挪,摸到了一截突出的腕骨。
祁白川寻着脉搏位置,探出两指——
“公子放心,阳关里寸草不生,愈伤草药都是我翻了几个山头才寻到一点,更别说什么害人的毒药了,那东西更难找……”
啪!
清脆的响声划破洞穴,话语骤然一止。
来不及思索,只看见一道黑影远远砸来,“嘭”的一声,似乎是撞到了什么东西,随即就是一阵玉瓷碎裂的轻响,一股清淡的苦涩味霎时充斥洞穴。
手腕传来一股大力,强硬不可抗拒,祁白川下意识低头,顿时怔住了。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漂亮,精致,形状锋利深邃,像是墨笔描画一般,眸子的主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瞳孔却像是嵌在玉里的珠子一般,里面冷冷的,全无分毫虚弱病倒的疲惫。
“……!”
祁白川蓦地失语。
旁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围观的几人后知后觉到不对,祁白川还未表态,就觉手腕力度一紧,猝不及防之下他往下栽去——
嘭!
膝盖磕在地上,祁白川在最后关头屈起胳膊,手肘撑住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