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肩的阴影落了下来,完美遮住了人的脸色,梅负雪仰着头,眸光黑亮,充斥着冷漠的警告。
电光火石间祁白川明白了什么。
“公子!你怎么了……”
祁白川猝然回头,后背重心压低,严丝合缝遮住了身下的人:
“无妨,是我……”
“是我不小心。”
洞内忽然一静。
梅负雪轻轻推开人,露出了那张虚弱的面容——
失去了黑暗的遮掩,他的脸色似乎更加惨白了,嘴唇都是病恹恹的,无端透露出了一种昙花一现的美感。
许是这一掌实在突兀,梅负雪眼梢轻斜,祁白川愣了愣,又看了看来意不明的一群人,于是小臂用力,率先稳住身,再抱着人坐起来。
“抱歉……”梅负雪抬起胳膊,勾住旁边的脖颈撑着身体,歉意道,“我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洞里食人魔盛行,方才刚刚醒来,警惕惯了,不小心打翻了药,几位少侠宽容大度,应该不会放在心上吧。”
“……”
话是道歉的话语,但说话人态度却有些奇怪,颇有一丝的高高在上久了的施舍,几人被这不按常理的出牌震得愣在原地。
唯一神智还在的人抱着撒了一半的药瓶满脸肉疼,恼羞成怒:“阳关里寸草不生,这药是我好不容易采药送到医师那换来的,你知道这有多珍贵……”
话未说完,迎面一个黑影当头砸来,那人躲闪不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击。
待恢复视线扭头一看,就看见了一个玉瓷白瓶。
经过了几番碰撞,瓶子竟也无损,只是瓶塞处微微松动,一声轻响,瓶子里滚出了一颗漆黑的药丸。
那人一呆,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
“我家曾是修仙世家,因着我自幼身子不好,我随身芥子便装了不少丹药,如今零零散散还剩了不少……”
梅负雪松懈力道,祁白川被迫弯下腰,一手扶住对方后背,另一手则穿过腿弯,这是个忧心至极的表态,时刻防备着人再次倒下。
梅负雪呵着白气,依偎在旁边的肩头:“只可惜我这身子骨愈发憔悴,恐怕时日无多,待我身死道消后,芥子空间也就不复存在了……”
“哎——道友净说些丧气话。”
此话一出,果不其然人群就传来急匆匆的回应。
“阳关路那么长,道友能坚持到现在,必定非同寻常……这身体上的病,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梅负雪闻言倒真看了两眼,露出了一抹柔柔弱弱的笑。
好看的人本就容易让人心生好感,梅负雪生的天真无邪,外加上环境昏暗的光亮,那张脸苍白的几乎透明,示弱时不可谓杀伤力不大。
几人顿时都看呆了。
“不过……”梅负雪拖长音,“我家长辈自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很早前就想好了对策……”
“为何?”
梅负雪轻飘飘一扫,两手一拍,语气微扬:“自然是给我找个好道侣啊。”
“……”
洞内突然一静,围成一圈的几对眼睛目瞪口呆,祁白川刚想回头,就被一只手抵住下颌。
人群安静了很久,终于传来一声不确定的声音:
“啊……?”
几人面面相觑,都看见了彼此面上的茫然。
“我这芥子是嫡系一脉的传承,外人无法获取,所以只有我未来的道侣才会,”梅负雪唉声叹气,似是无奈,“毕竟……我这儿的东西繁杂,火烧起来前长辈甚为担忧,不敢假以外人之手……于是临走前又塞了不少宝贝,唯恐我出事。”
“……”
梅负雪边说,边伤感道:“可我身子骨已经经不起长途,现下只想好好渡过着最后的清静时光……敢问几位侠士……周围可有什么相对安全的地方吗?”
“……”
洞内一群人又无言半晌,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最后仿佛是下定了决心,其中一人站了出来。
“缘分,公子,我们此行正是前往临近的村庄,若公子不嫌弃,可与我们一同前行。”
“……”
梅负雪眨了眨眼,眼睫轻轻扇动,疑惑道:“这里……为何会有村庄?”
说罢目光有意无意看向祁白川。
祁白川欲言又止。
“公子一看就是外来人,”那人生的不错,算得上是这群人在最好看的,说话时不知有意无意,稍微挪近了距离,“这村子是刚建不久,住的都是些同病相怜都可怜人。”
梅负雪轻轻道:“跟我一样呢。”
“也可以这么说,”那人笑道,“我姓宋,名南山”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梅负雪适应良好地点点头:“宋公子。”
宋南山说:“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一行人就是村子里的。”
“……”
“这附近偶有食人魔出没……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家伙,我也算是这里曾经的修仙土著,当初阳关火烧了所有生机,诡气压制,大家灵力大多掉到了刚引气的水平,已无法维持身体机能,除了身手利索些,都落得了跟普通人一般的下场——也就是饥苦劳累。”
梅负雪眸光闪了闪。
“洞外几里处就是河床,虽然枯了,但水源还是不缺的,关键在于吃的食物之上,”宋南山边说边叹气,“当时幸存的人意见分歧,有人为了活命不惜对同伴下手,有人坚守底线,宁可孤身入火海,去探未知危险……我们算是第二类。”
“但当时条件过于险峻,我们一直被压着打,直到近些年食人魔那边陆续死了几个头目,我们才算缓了口气,建了个简陋的村庄。”
“那……”梅负雪面露迟疑,“你们那里岂不是更不安全?”
谁知这话一出,宋南山竟“噗嗤”一声笑了。
梅负雪歪了歪头,面上茫然,只能安静地等待对方笑完。
宋南山道:“若是我们这还不算安全,那这整座阳关都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梅负雪投了一个不解的眼神。
宋南山走近一步,俯下身故意卖关子:“公子不妨猜猜,为何我们同食人魔纠缠已久,却都不愿认输离开。”
梅负雪有意无意往后靠:“为何?”
宋南山:“因为这里有只枉死的佛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