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现在的状况，虽比不上最初打仗那会儿，但也能媲美佛光未起前。”

“……”

段翎松了手，橙红的光亮又铺满全身：“我在这待了那么久……从火烧起来开始算，陆陆续续见了不少人，都是五湖四海的逃亡修士，这其中只有两个人敢单枪匹马深入诡气……可即使是他们，体力修为也会大大降低……怎么？你觉得自己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吗？”

领头人张了张嘴。

“更何况……”段翎声线沙哑，“村子地处特殊，因着当年佛陀变故，周围尸体虽不少，但都成不了气候，现在诡气流通，四面八方的尸体都在缓慢挪动，随着时间流逝，你们难道就没想过一件事……”

“这其中……”

段翎说至此，突然一顿，随即陡转极下，声音低的吓人：

“会不会藏有大诡？”

“……”

哗——

平地忽起一阵凉风，霎时尘屑糊了满头满脸，光亮霎时暗了许多，领头人忍不住咳了几声，凭空挥舞手臂：“段医师，我只是……”

话没说完，却骤然失声。

目之所及变得很暗，黑暗像是化不开的墨，领头人睁大眼，透过浓浓的雾气，看见了不远处的面容。

段翎脸色惨白，皮肤好像浸满了水汽，撑得没有温度，只见他缓慢地挪动目光，因恐惧而急速放大的瞳孔像是无底黑洞。

领头人愣住了。

又是一阵凉风袭来，周围安静至极，只有几人浅淡的呼吸声，仿佛黎明前的黑暗，惶恐笼罩全身，他慢慢伸出手，本能朝向光源。

“噗呲”一声

灯灭了。

“……”

“快跑！”

惊叫划破天空，不知是谁率先出声，脚步声杂乱无章，领头人慌不择路地摸索，甫一迈步，静听旁边一声巨响，温热的液体仿佛倾盆大雨，哗啦炸开了锅。

仓促间脚底一滑，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顿时天旋地转，身体翻了几个跟头，领头人眼冒金星，脑袋“嘭”的撞到了树上。

待好不容易缓过神，他慢慢睁眼——

对上了一对黑洞洞的眼睛。

“……”

眼睛的主人方才还有说有笑，现下却只剩了半个头。

领头人嘴唇颤抖，两眼往上一翻。

段翎拖着人领子把人拽了出来。

“我……段医师，你快走吧，”领头人哆哆嗦嗦道，“我离得太近了……伤及肺腑，已经坚持不到……”

段翎面色紧绷，动作强硬不可拒绝，两人争执期间，一只瓶子噼里啪啦滚了出来。

段翎动作一慢。

瓶子颜色瓷白，很是矜贵，跟压抑的阳关格格不入，鬼使神差的，段翎弯下腰，拨开瓶塞。

“段医师，村里不能没有……呕。”

“您”字还没出口，领头人猝不及防被捂住嘴，一个圆润的物什顺着舌根滚下去，领头人咳了个昏天暗地。

段翎言简意赅：“走。”

“我……”领头人挣扎几下，正想继续哭嚎，就觉得一阵暖意上涌。

仿佛春暖花开，新芽焕发出蓬勃的生机，枯井的身体重新填满清泉，领头人顿住了。

不待反应，肩膀大力袭来，段翎猛地发力，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前方跑去。

“我活下来了！”领头人语无伦次，“我……我……这药……”

“这药你哪来的？”段翎接话。

“路上得的，”领头人边说边喘气，“半途偶遇两位公子，生得极好看，应该是哪个大世家的少爷……就是身子不大好，他给了我们药，让我们带他回村。”

段翎没有说话。

领头人试探：“段医师，这药有问题吗？”

段翎终于道：“我见过这药。”

领头人：“啊？”

段翎：“阳关未起前。”

领头人：“什……”

段翎：“到了。”

呼吸陡然一轻。

空气中传来悠远的铃声，缥缈入耳，这似乎是打破屏障的钥匙，清透感传遍全身，脑袋仿佛被扎了个孔，污浊像是抓不住的流沙，全都漏了下去。

领头人意识到什么，赶忙抬头。

视线中出现了模糊的围栏，大门吱呀作响，门头的檐角各挂了两串铃，风一动叮当作响，雾气作鸟兽散。

喜悦爬上脸皮，领头人激动得快要哭出来：“到了，我们终于到了，我们终于……”

叮——

铃声陡然拔高。

黑雾如浪潮般一层层压了下来，绵密如海水的气息包裹住人的躯体，成了密不透风的高墙。

感官在这一刻莫名轻盈，许是接近了终点，就连视线都变得清晰了起来，远远望去，两串铃铛随风颤动，脆弱得像是垂暮老人。

只听一声轻响。

铃裂了。

笑容僵在脸上，领头人一怔，不自觉慢了下来。

动作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极其缓慢。

临死前总是很敏感的，旁边传来段翎失声的呼喊，还有那惊慌悲恸的面容，冰冷悄然爬上脖颈，诡气张开嘴，露出了藏匿已久的獠牙。

也正是这一刻。

嗤——

“……”

时间骤然停止，无论是满天的碎屑，还是磅礴呼啸的诡气，都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定格在了半空中。

但也仅仅是少顷，又是一声轻响。

这似乎是某种隐晦的号召，刹那间处境回转，如同海底深不见底的漩涡，所有的一切都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复原归位——

不，不是复原。

是绝对的掌控。

雾气镀上了一层迷幻的色彩，世界都显得诡谲莫测，在最深处的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剑光一闪而过，映出了衣摆舒卷的五瓣花，花的主人却是极为年轻的，看过来时风轻云淡，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只见他拇指一转，压住剑柄。

“铿锵”一声。

剑归入鞘，风止云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