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阳关不见五指。
一声震响传来。
顿时如同惊石落水，枯林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巨大蜘蛛网般的裂缝席卷土地，世界仿佛裂了个口，浓郁黑暗在这一刹那有了灵智，在无人发现的角落里，裂缝中多了只手。
通体苍白，经脉鼓胀，青紫的纹路遍布手背，隐隐发出黑色的气息，那不像是活人的手，手的主人似乎还是不太习惯，几番颤动，倏而一伸，终于抓住了什么，然后缓缓用力。
黑雾中露出半张腐烂的脸。
“来不及了！”
脚步声匆忙错乱，枯林里传来惊呼，领头的人听见动静扭头，就见原本整齐的一队人，已经不知何时少了一小半，剩下的人也七零八落，挨个淹没在黑暗中。
后面传来破碎而哽咽的低语：“要不是我执意深入，也不至于会误了事……这里是城的领域，他是城的修仙世家的少主，修为剑术万中无一，没人比他更熟悉这里……就连他也没了，若是我们迷失在诡气中……”
“闭嘴！”领头人沙哑道，“不过半里的路，说什么迷不迷失的……谁能想到日会提前？明明这方圆十里的诡气都快没了，它居然还能开枝散叶，再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这食人坡还能待吗？
“……”
阳关凶险万分，诡气几乎充斥了每个角落，凡是阳关火烧过的地方，都不可遏制地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人在诡气中待久了，修为境界会掉下去，变成同普通人一般无二的模样，要说平常的体力活尚且能干，但没有灵力支撑，身体负担不起长时间的劳作，就像所有正常的生灵一般，需要进食喝水，需要休息睡眠。
腐烂的土地长不出作物，只有舍利周围——只有佛光笼罩的地方，偶尔可以窥见黑雾中一闪而过的湛蓝，佛光最盛时，黑云是有光的，似乎是天上应昭的星辰，冥冥中窥探着一切，光亮的深处是汹汹火焰，火焰后是重建盛貌的仙门，里面的人仙姿逸貌，含笑伸出手，迎接饱经风霜的同伴。
——人总要活下去。
离了食人坡，哪里还拥有容身之地？
“迟早要出来的，”领头人干涩道，“村里土地贫瘠，但没有诡气，食物勉强可以种，可药材不行。”
“……”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越是珍贵的药材，生长地方就越苛刻，普通条件根本供不起它们的胃口……反而是外面，哪怕诡气盛行，也能误打误撞……”
领头人目光一动，声音突然消失了。
同伴察觉异样，下意识扭头看去，就见前方黑雾流转，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翻腾搅弄，眨眼功夫，目之所及清晰了不少，远处隐约传来脚步的窸窣声。
顿时两人面色都变了。
“何人在此？速速报上名来！”
声音规律，是活人的象征，领头人刹那厉声喝道，来不及思考，脚步竟转瞬冲破云雾。
领头人反手抽出剑——
“住手！自己人！”
“……”
领头人力度一松。
哗啦一下，身影擦肩而过。
只听一声闷响，显然是什么东西磕到了地，底下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倒抽。
两人低头一看，同一时间脱口而出：“段医师！”
“……”
被称为段医师的人咳了半天，终于恢复了点力气，然后费劲抬起头——
那是张略微青涩的脸，脸的主人正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说话时气喘吁吁，那双眼睛倒是出奇的明亮，像是黑暗中为数不多的光盏。
“段医师……段……”
段翎胡乱抹了把脸，提声打断：“别叫了，你是想把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引来吗？”
两人顿时噤声。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副模样狼狈至极，着实配不上医师这个身份，于是段翎四肢并用爬起身，又故作高深地拍了拍身上尘土，才压着嗓子沉声道：“你们二人怎么会在此？其他人呢？”
“……”
空气一阵沉默，段翎等了片刻仍不见回应，一转头就看见二人欲言又止悲恸万分的神情。
刹那间他意识到什么：“大家难不成……”
“不知道……”领头人说，“我们本来打算往外走一走，未料日提前到来，等上路时就已经晚了，大家死的死散的散，就连宋南山也……话说怎么连段医师都出来了？村子里就您一个医师，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才是真正的不可挽回。”
“村里缺药，不能光让你们冒险。”
段翎边说边偏头示意，两人会意迈步跟在后面，段翎环顾一圈，从腰间拽了个什么东西出来，然后弓着背，两手各拿一块磨石。
只听滋啦一声，火星生根发芽。
光亮是很微弱的，黑暗却被驱散了不少，身体被压抑已久的疲惫仿佛也一扫而空，温暖充斥全身，唤起了为数不多的力气。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金光。
段翎提着灯，往后说：“走吧。”
两人面露喜色。
灯显然不是普通的灯，所过之处迷雾消散，郁结尽消，每走过一处黑雾，灯光就闪烁几下，似乎是照应着呼唤，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远处闪出了同样的金色。
——引路灯。
算不得珍贵，是曾经仙门常见的小法器
两人欣喜了没多久，突然又想起什么，相视一眼后，领头人率先出声：“段医师，我们如果就这样走了，那其他人……”
段翎回头看了一眼。
领头人顿时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段医师常年待在屋里，肯定是不擅武力的，不如等到了村，段医师把灯给我，我们两个去寻其他同伴……反正就这几里的路，有灯在危险不到哪去。”
段翎“呵”了声：“你做梦。”
“……”
“你以为我为何会出现在此？”
“……”
段翎头也不回道：“这次日非同寻常，怕是舍利不安于此，把外面积攒了数年的诡气都引出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何出此言？”
灯火幽幽，三张面容有些惨白，回村的路湮没在雾中，踩上去软硬皆有，段翎仔细瞧着路，脚下绕开了堆砌的尸泥。
“舍利扎的太深，外面诡气厚，汲取的时间也就长，故而这日的时间也就逐月提前，”段翎意有所指，“诡气会活的……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你们仔细想想，这次还有什么不同。”
电光火石间，领头人灵光一闪：“尸体变多了！”
“是，”段翎说，“诡气都往这儿跑，尸体自然也就受控朝这儿走，一次两次还不见影，日多了，他们走的时间就长了，迟早都会聚集在村子附近……从舍利扎根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该做好尸体越积越多的准备。”
“……”
“那外面岂不是更危险？剩下的人……”
“自求多福。”段翎绝情道。
“不行！里面还有我弟弟。”
“运气好他自己能走回来。”
“不行，我就这么一个弟了，我必须要去……”
清风微拂，光亮倏而消失了。
霎时凉意如潮如涌，仿佛一桶冷水当头浇下，领头人顿时失声，血液几乎都被冻结，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灯没有灭，只是被遮住了。
段翎捂着袖子，冷冷注视着二人，然后嗤了一声：
“不自量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