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山失声道:“什么?那这喜宴……”
“嘭”的一声,尾音蓦然一消。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难听的颤音,是门砸在了墙上,四人下意识扭头,火光唰地撞进来,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门口冷漠的身影。
是陈松言。
陈松言笑意未变,嘴角的弧度像是刻上去的一般,没有任何温度,看见屋内场景,他面不改色地站在门口,声音如常:“晏青石,你怎么在这儿?”
“……”
晏青石身体一僵,脸皮微不可察抽搐了一下,然后有意无意错开视线:“主子吩咐不容出错,我当然是来看人。”
“……”
“是吗?”陈松言面色一缓,“晚上大家聚餐,主子吩咐让你帮忙准备,客人这里就由我来招待。”
“……”
晏青石面色不太好看,但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公事公办地走出了房间。
“吱呀”一声,夜风带起了门锁。
陈松言退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我家主子想见你们一面。”
……
冷气呼啸而过,许是位处原因,即使重塑日已经消散大半,寨子里仍冻得手脚冰凉。
甫一出门,几十道目光形色各异地看过来。
祁白川微微一顿,然后转过身,扶着宋南山迈出门。
边缘不同于食人坡下的寺庙残骸,处处可见裸露的白骨。
食人魔应当是费了不少功夫,在一片贫瘠的顽石中清出一片空地,又用土块枯枝围了堵墙,乍一看去有模有样。
但其实阳关里的建筑材料是很稀缺的。
阳关火一把烧掉了林子,留下来的大多数死黑一碰就碎的残骸,只有零星的树木能够生存,但那点东西根本构不成多少房子,故粗略一扫,寨子里基本全是四不像的土堆。
祁白川扶着宋南山,俯身间余光一瞥,有意无意落在了最深处唯一实木构造的房屋。
“道友,”陈松言在前面带路,“那边就是我们主子。”
祁白川闻声抬眸,意料之外地,看见了一处十几人围坐的火堆。
村里因为占地范围广,寺庙规模大,里面的大大小小的屋子算得上琳琅满目,可阳关里本就活不了多少人,这庙又是建在阳关的半截处,能走到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从更深的火海中爬出来的,实力体质不容小觑。
但生死边缘线徘徊久了,对外人的警惕也就高。
所以村里大家住的地儿,除了段翎的禅房天天来客,其他屋子都是冷清至极,只有在巡逻找药等要事,才会齐聚商榷。
而现在食人魔都寨子小了很多,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倒显得多了几分人情味。
祁白川目光最后定在了火堆正对面的身影上。
陈松言在旁适时道:“道友不必拘束,随意坐即可。”
“……”
话虽这么说,但祁白川充耳不闻,带着身后紧绷的两人面不改色来到了对面那道低头的身影处,然后有模有样行了一礼。
“寨主。”
“……”
对方慢慢抬起头。
祁白川温声道:“一路穿林,便听闻寨主风声,现在得以一见,才觉人比松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
火光噼里啪啦作响,食人魔陆续坐下,黑压压连成一片,像是起伏的山脉,几十张明暗不定的脸交织在一起,眼珠子嵌的深而密,全都一动不动的定格在了里面。
祁白川站在最深处,一种密不透风的感觉无声蔓延。
这般状况似曾相识,像是回到了洞穴深处的孤寂,周围都是结实的墙壁,摸上去冷硬没有温度,待久了那股凄然似乎穿透肌肤,钻进人的血肉中。
可洞穴还有出口,眼下却深入虎穴。
“……”
男人并没有说话,而是先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一番,然后视线一挪,转到了后面的宋南山身上。
宋南山心里一惊,错开视线,缩着脖子状似害怕地躲到了祁白川后面。
祁白川依旧保持着恭敬行礼的姿势。
男人终于面色一缓:“坐下吧,路途人烟寂寥,何来风声一说。”
祁白川低声应“是”,手中发力,推着宋南山坐到了不远处的石墩上,然后眼神示意谢寄云,最后才是自己。
弯腰撩开衣摆,祁白川微微侧眸,终于看清了对方面容。
那是个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五官端正,皮肤白净,脸型的线条很温和,看来时眉眼含笑,有一种文弱书生的错觉,叫人掉以轻心。
祁白川理好衣服,坐在了石墩上,鼻翼轻轻一动,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寨主说笑,”祁白川垂下眼,“我们路途遭难,恰逢晏道友和陈道友出手相救,才逃过一劫,路上闲来无事,边听了些言语,才知寨主早年单枪匹马实力不凡,硬是在这阳关杀出一条路……只是后来人狡诈,夺了寨主的成果,诸位侠士才被迫蛰伏。”
“……”
青年闻言眉梢一挑,似乎是惊讶,于是目光转到了那边陈松言身上。
陈松言眼中尴尬一闪而过,然后面色一沉,黑着脸看向晏青石。
晏青石缩着肩一声不吭。
“原来道友已经知道了,”青年笑道,“倒是不用我再多解释……我听闻道友曾经也是世家子弟,何须如此谦卑?我姓慕,名白远。”
祁白川会意道:“慕道友。”
慕白远无奈:“莫要听他们乱讲,我不过泛泛之辈,能活至今已是不易,至于那寺庙旧址……无缘而已,强求不得。”
祁白川出手安慰:“自古邪不胜正,待到时机成熟,定能夺回寺庙。”
“那是以后的事了,”慕白远摆摆手,“现在大伙儿过得不错,有吃有喝的,寺庙不寺庙其实也无所谓了。”
祁白川听罢忽然了悟:“慕道友是说喜宴的事吧。”
“……”
祁白川自顾自道:“路上已有耳闻,只可惜现在情况特殊,身处这贫瘠之地,也没有相对贵重的贺礼……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原先家族分发的丹药……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如果道友需要帮助,我们必鼎力相助。”
慕远白道:“实不相瞒,我还真有些事需要道友出手。”
“……”
祁白川面不改色,随即附和:“但说无妨。”
慕远白问:“道友可会医术?”
祁白川欲言又止几番,最后在对方注视下终究没撑住:“实不相瞒,我等曾经都是医药分家弟子,专门负责药材运输,虽然见多识广,但医术方面实在不尽如人意,只能辨认出最简单的外伤风寒,再深恐怕就……”
慕远白却并无惋惜之意,反而道:“我听闻有些医师感知敏锐,甚至可通过人的脉搏判断资质天赋,尤为奇妙,不知道友……”
“您真是好看我了,”祁白川无奈道,“既是最基本的小病都无法判决,又谈何敏锐,这般医术恐怕只有我们家少主才可媲美……但肖家主家临近阳关火墙,主家的人大多都逃出去了,只剩下我们这些距离远的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