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降临,街上热闹不减。
黑暗像是伪装的面具,短暂抚平伤痛,白日里佛诡不休的战争似乎远去了,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灯。
祁白川走在路上,堪堪避开一群奔跑的小孩。
一到晚上,那些藏匿的摊子也都悄无声息摆了出来。
大致一扫,糖画玩偶应有尽有,但大部分还是纸灯。
纸灯模样折得精致,所做之人似乎是想炫耀手艺,褶子都是整齐排列。
小梅负雪看了一圈,有点失望。
祁白川看出他的意思,于是主动提出:“会折纸吗?”
小梅负雪摇摇头。
祁白川:“我也不会。”
“……”
祁白川无所顾忌:“没事,我悟性好,可以现学。”
“……”
于是两人就这么傻傻地挤到地摊旁,跟摊主偷师。
摊主作为一个傀儡壳子,难得保留了原先所有的手艺,拇指食指交错,快得飞起,小梅负雪看得迷迷糊糊,摊主就已经叠出了一朵花。
可惜是玫瑰。
花总有相似之处,祁白川翻了翻摊子,又围着摊主绕了一圈,光明正大从摊主身上掏出传家教程,当着人面开始翻起来。
五瓣花肯定不难,但梅花比较特殊,因为整体形象是扁的,在进行了一系列选妃后,梅负雪挑了个最大的五瓣花。
祁白川:“这个?”
梅负雪用力点点头。
用来做花灯的纸比较硬,灯叠完后里面刚好可以卡个烛芯。
祁白川把烛芯拉进去,梅负雪眼睛亮光一闪而过,如获至宝捧起来。
“这灯款式难找。”祁白川说,“花的形状扁,容易沉底。”
梅负雪思索了一会儿,苦恼道:“娘亲给我折的,今年娘亲不在,阿爹也不会折。”
祁白川问:“你怎么从雪霁川跑到这里了?”
梅负雪:“爹说今年带我去边境,娘亲在那里等我。”
“……”
“那你以前……”祁白川顿了顿,“都是这样吗?”
梅负雪摇摇头:“腊末娘亲会回来,如果没回来……”
梅负雪抱着人,黑白分明的眼睛肉眼可见的迷茫起来。
小孩很喜欢贴着人。
祁白川抖开大氅,把人团成一个团,梅负雪缩着脖子,湿润的鼻息都泼在祁白川的脖颈上。
二人都是对着街,眼下梅负雪转了个身,只露出两只眼睛,懵懂地看向河岸。
河水支起了乌篷船,黑压压像把破空的刀,割开寂静的伪装。
天色已黑,正是好时候。
云来栖位于中流,山脉截断了南北大路,河床是弯的,远处天地一线,突兀出现了光的色彩。
河灯来势汹汹,如万马奔腾,夺目的火光以一种不可匹敌的魄力
恍若黑暗散去,天光大亮。
诡气的侵扰也不复存在,每年的离别也只是一场梦,一觉醒来,眼前的刺痛不过是午时正阳。
乌篷船行如侠客,河床正中央是一座石桥,桥下提前挂了灯,远远看去,像个月拱门,前面灯火辉煌,后面寂静如眠,强烈的割裂感冲击着视觉,乌篷船勇猛前行,即将从一个世界穿到另一个世界。
梅负雪抱着祁白川的脖子不住地摇晃:
“哥哥!哥哥!”
祁白川脚下一动,转瞬跃出人群。
船尾一沉,二人轻巧落下。
上流湍急勇猛地灯光扑面而来,乍一看竟有一种不可直视壮丽,因着地势原因,中间是有道陡坠的浅坎,梅负雪探出头——
灯海“哗啦”一下都掉了下来。
水花溅了满身。
许是太多成群结队地坠落,河床上竟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火焰炙烤,源源不断地雾气不断蒸腾上涌,几乎已经盖过了远处山脉的轮廓。
腊末风里带刀。
在极致温差下,雾气中竟隐隐浮现出了另一幅场景,是远在天边的边郊。
雪里鸿下流人烟稀少,即使祈福日也只有零星的灯光,但在边郊的界限之处,屹立着一座百丈城墙。
城墙灯火通明,局势严峻,叫嚣声与厮杀声似乎能透过雾气遥遥传来,浓浓的黑云压在城墙之上,防御岌岌可危。
就在防线即将突破之际。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是位女子。
墨发如瀑,飘逸如风,她站在城墙边缘,明明单薄的仿佛一吹就在,三尺内的诡修却在转瞬间爆体而亡。
半空中开出妖艳的血花。
梅负雪睁大眼:“娘亲!”
女子似有所感,回眸看来。
梅负雪更加开心了:“娘亲!”
与此同时,祁白川蹲下身,视线突然一暗。
下一刻,便是繁复明亮的编织灯。
藤蔓一股一股拧成麻绳,攀附在桥洞的底下,缝隙间吊着朵朵花灯,小巧精致,团在了一起,喜庆得像是门口挂的灯笼。
撑船的渔翁有意顶杆,减慢了行速。
梅负雪眨眨眼,抱着手中还未点的花灯:
“娘亲说雪里鸿贯穿南北,如果运气好,上游的冰可以一路漂到下游。”
祁白川问:“灯也是?”
梅负雪点点头。
花灯还在半空中吊着,因为抱着容易折,祁白川捡个杆子,磨掉角后又用几根绳拴着,花灯随风舞动,像是要乘河远去。
祁白川点了灯,梅负雪提着杆子小心翼翼。
“媅媅。”
突然一声呼唤,两人都愣住了。
循声看去,就见乌篷船的另一端,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青年眉眼含笑,颇为戏谑地看着二人。
尤其是祁白川。
祁白川顿时呆住了。
“媅媅,玩得开心吗?”
梅涧春弯着腰,手臂张开。
“阿爹!”
梅负雪挣扎着落地,乌篷船不稳,小孩子走得摇摇晃晃。
船尾到船头,中间立了篷子,稍不注意就会碰着灯,梅负雪一边护着灯,一边稳住身子。
祁白川下意识想要去扶,却见梅负雪一个猛扑——
人走远了。
“……”
夜风刺骨,怀里空落落的。
梅涧春接住人,抱在怀里垫了垫:“才几个时辰,你是不是吃了不少?”
梅负雪抱着亲爹,笑得没心没肺:“糕点!”
梅涧春摸了摸他的肚子:“是吃了不少。”
梅负雪:“阿爹,灯!”
梅负雪高高举起手,梅涧春眯着眼打量了一番:
“嗯……叠得真不错,快赶上你娘了。”
梅负雪笑容灿烂。
“小仙君,你叫什么名?”
梅涧春话锋一转,祁白川愣了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祁白川。”
手腕间的温度几乎要烧起来,肌肤通红一片,尤其是在梅涧春问话时。
像是突破了某种桎梏,竭力而为。
祁白川遮住了腕上红绳。
“好名字,”梅涧春挑了挑眉,“长得也正气,你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公子吧?谢谢你带媅媅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