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白川张了张嘴。
梅负雪眼睛亮晶晶的:“阿爹,你去干什么了?”
“阿爹去给你做礼物了,”梅涧春神神秘秘开始卖关子,“想知道是什么吗?”
梅负雪:“想!”
梅涧春捏了捏梅负雪的脸:“媅媅亲我一口。”
梅负雪扑上去响亮地啵了一下。
梅涧春又摸摸梅负雪脑袋,揉得头发一团乱,然后看向船尾的祁白川。
祁白川欲言又止,明显有些无措。
“阿爹,礼物!阿爹!”
小孩子等不及,梅涧春也不再拖着人,从芥子里掏了个沉甸甸的金属来。
那是块锁。
锁身暗金的色泽,锁头是银白的,像是出鞘的剑,光照过来时雪亮雪亮的。
梅负雪双手捧着,好奇地打量。
几乎是同一时间,祁白川就看向了河岸。
那是寺庙的方向,因为离得有些距离,所以并看不见。
朝暮寺的前院有棵树槐树,树不算大,因为是种在开放式的前院,所以人来人往。
但不知道是从哪个祈福日开始,有人往上系红飘带。
后来就是挂锁,风铃,什么都有,弥净看在眼里,干脆找人清了一圈,专门把树腾出来给大家玩。
梅涧春途经云来栖,显然也看上这树了。
梅负雪:”阿爹,这是什么?”
梅涧春:“连心锁。”
“有什么用啊?”
梅涧春“唔”了一声,直言不讳:“给你找媳妇的。”
梅负雪问:“媳妇是什么?”
梅涧春:“就是除爹娘外永远跟你在一起的人。”
梅负雪:“哥哥不会死,哥哥要跟我永远在一起,那哥哥是不是就是我媳妇?”
“……”
“……”
这一刻,祁白川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但梅负雪浑然不觉,还高兴地挥挥手。
“等你长大后……”
梅涧春闻言倒是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祁白川:
“如果你想,也行。”
“……”
“阿爹……”
“好了,到时间了。”
梅负雪疑惑:“什么时间?”
然而话没说完,忽见天边一声嘹亮的破空声。
羽箭穿透云层,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撕裂空间,这不是普通的箭,每离近一寸,半空中的威压就严重一分,到最后还没落地,街上已经响起痛苦的哀号。
肌肤在绝对力量下生生碾成烂肉,啪嗒几下掉进河里,碧绿顿时浑成了黑色。
诡来了。
只听一声巨响。
箭狠狠插入了石桥。
编织的花灯瞬间变成齑粉,连带着上游刚来的灯海,还有河岸旁准备放灯的孩子。
浓浓的血腥味扑鼻,梅负雪脸色瞬间惨白。
第二支箭已经射来。
梅涧春虚一握,长剑应召而出,三尺雪锋划破黑夜,形成了足有几丈的保护罩,轰然巨响后——箭镞断成两半。
梅涧春单手抱人,梅负雪吓得一动不敢动,梅涧春运功喊了声:
“弥净。”
“……”
半空中出现了淡金色的保护罩,佛陀拥有最强的防护,但弥净似乎更为特殊,只见他手握金刚斧,保护罩铺天盖地,几乎覆盖了连带山脉的整个城池,细看下去,还能发现上面繁复错杂的纹路。
这不像是阵纹,而是密密麻麻的血管。
是的。
血管。
成千上万的血管翻滚扭动,像是水里的游蛇,一网下去全都挤在了缝隙里,因为太密太多,几乎喘不过气来,一刀下去,血雾四溅。
弥净脸上不见痛色。
他竟是抽了自己血液,把身体和云来栖融为了一体!
诡修的攻击愈发严重,屏障因为受击而血管爆破,鲜红的血液顺着屏障滑落,世界似乎一下子成了血色的地狱,欢乐转瞬即逝。
梅涧春护着梅负雪,看向天边。
诡修来势汹汹,是算好了时间的,甚至潜藏依旧,就等着这一年里唯一松懈的祈福日。
梅负雪收紧胳膊:“阿爹……”
梅涧春单手架剑,语气依旧调笑:“媅媅害怕了?”
梅负雪:“我……”
他说着看向船尾方向。
那里飘浮的白雾已经散了,巨大的冲击将河水搅得一团乱,纸灯灭了灯,石桥出现裂缝,只听“哗啦”一声,伴随着石桥上奔跑的人,所有东西都沉入河底。
也包括边境城墙的那道身影。
梅负雪迷茫地看着手上的灯。
攻势再一次袭来,第三支箭对准了乌篷船。
来人实力强悍,是只擅攻的大诡,梅涧春这次没有硬抗,起身一跃,脱离了乌篷船。
那边弥净闷哼一声,箭当啷一声擦过金刚斧,气势汹汹直向河边射来。
可祁白川来不及走。
情急之下梅负雪挥舞着胳膊大喊:“哥哥!”
轰然巨响。
河水瞬间化身巨齿猛兽,血盆大口吞噬了周遭所有的建筑。
梅负雪带了哭腔:“哥哥……”
梅涧春充耳不闻。
潮流褪去,岸边再不见通红滚圆的灯笼,祁白川站在河床中央,旁边一支等身高的箭阻断了水流,暴戾的诡气深入地底,源源不断冲击着一切,但祁白川完好无损。
梅负雪哭声停滞了一瞬。
四周莫名响起了清脆的碎裂声,由少到多,一发不可收拾,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力量的挣扎。
无数个裂缝争先踊跃,从弥净那边开始,以一种无法形容的速度吞噬掉一切,恍惚间竟有种诡修已经破城的恐怖。
阵法维持到头了。
梅负雪还在哑着嗓子拼命挥手。
——缩地千里。
祁白川转瞬消失在原地,冲着梅负雪消失的方向跑去,可梅涧春并没有留情。
接连几次缩地千里瞬间灵力见底,到最后距离越来越远,却只能徒劳无功。
正前方一声脆响,一条足有几十丈高的裂缝轰然破碎,祁白川慢了一拍,梅涧春却加快了速度。
“哥哥!”
关键时刻梅负雪忽然用力一拽。
那自始至终飘摇的五瓣花挣脱桎梏,幽幽的火光忽闪忽灭,像是风雨前最后的挣扎,聚集了幼小心灵中全部的希望。
祁白川伸出手——
两寸。
一寸。
飓风冰凉刺骨,祁白川用力一握。
咔嚓。
花灯散成星光。
一瞬间好像似水流年,所有的灾难,欢笑,包括梅负雪担忧的呐喊,都成了耳边风,呼啸过后,只余冰冷刺骨。
阵法破灭,黑暗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