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负雪冷下脸,慢慢抿紧嘴。
祁白川提着铃,因为飓风的余韵,槃铃叮当作响,梅负雪目光一转,落到了旁边地上。
那里还躺着一个人。
温瑾耸搭着脑袋,浑身衣服破烂不堪,人已经昏死过去,是被一路提回来的。
梅负雪看了看两人,眉头一皱。
“……”
许是十几天没见,针也扎得多了,神志稍稍回笼,连表情都变得丰富不少。
村外阴气重,梅负雪穿着单衣蹙眉不语,祁白川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于是朝前迈了一步。
啪!
梅负雪往后一退。
“……”
祁白川保持着抬手的姿势:“你不过来吗?”
梅负雪冷冷看了他一眼。
祁白川:“许久不见,你就不想我吗?”
“……”
思维退化和小孩子终究有本质区别,如果换作小梅负雪,这个时候已经扑过来求抱抱,还会高高兴兴地喊哥,可大梅负雪不一样。
祁白川接连问了几句,梅负雪都充耳不闻,甚至是高傲,颇为嫌弃地审视二人。
外面实在太冷了,吹久了要得病。
祁白川轻轻呼了口气。
然后妥协地放下手,梅负雪见此转身就走,几步后又回过头张望,祁白川提着半死不活的温瑾,善解人意地跟在他后面几尺处。
“祁兄!”
宋南山和谢寄云的反应更大,两人见祁白川往回走,刚想冲过去抱住,就被挡在中间的梅负雪给盯了回去。
“祁兄,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祁白川现在的模样也比较狼狈,基本衣服边缘都已经开线磨损,像是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头发也随意一束,整体歪歪斜斜,比梅负雪不遑多让,但现在这种时候,也没人会考虑好不好看了。
食人魔可不管梅负雪,一看见主子,哗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祁白川微微抬鄂:“别动。”
“……”
他说着,加快了几步,手一伸牵住了前边的梅负雪,梅负雪明显一愣,转头直勾勾看着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把那只手甩开。
食人魔被迫让路,祁白川视若无睹走进村,随手一扔,温瑾咕噜滚落在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祁白川看了眼后面的金刚斧。
弥净的轮廓还算清晰,能依稀辨认出眉目的模样,只是浑身血雾笼罩,配合着外面黑压压的诡兽,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恶鬼。
最起码短时间内,村里无碍。
祁白川递过槃铃,宋南山会意,轻轻一跃,槃铃挂上了前门。
空气顿时清新许多。
祁白川:“走吧。”
……
虽然这次重塑日突然,但好在村里刚刚补充了库存。
有一群食人魔哼哧哼哧下地挑水,村里的修士反而得了不少空闲时间,各家里物资尚且充足,能熬过一段时间。
为了方便,几人干脆扎进了老伯原先住的禅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重塑日怎么会突然提前。”
还没坐下段翎就已经憋不住。
祁白川拉着人,准备把人往自己这边拽拽,结果刚用力梅负雪就一转,毫不留情地挪远了。
“……”
被接连浇冷水的祁白川只得收回手:“我看见弥净了。”
“弥净?”
“就是这座寺庙的佛陀。”
“……”
片刻的寂静后,屋里倒抽一口冷气。
祁白川轻描淡写:“他在悬崖底下。”
“山里面的悬崖?”
“不是,”祁白川说,“悬崖是后天凿的,四面环壁,易守难攻,它在最里面锁着,我看不见它。”
段翎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跑他脸上。”
祁白川:“我不傻。”
“……”
但奈何前车之鉴太多,死犟成驴谁也拉不回来,段翎压根懒得搭理。
“我们一直想错了一件事,是关于舍利的能力。”
祁白川语气终于凝重起来,“云来栖位处特殊,虽不及燕洲势大,但是连接雪霁川的唯一道路,如果截断,相当于断了南北的路,这样一座如此重要的城池,却只派了一位佛陀镇守,梵音料事如神,这本身就很奇怪。”
“所以你看到什么了?”
祁白川一愣。
说话人不是段翎,几人转头看去,就见屋子门口站着姗姗来迟的老人。
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动荡还没平息,但金刚斧是范围佛器,村前门已经无碍,后面受力轻,肯定也没事了。
老人说:“我给你的书怎样?”
祁白川:“没了。”
老人诧异:“用了多久?”
祁白川:“半个晚上。”
老人鲜少见地“嘶”了一声:“你真没把书扔舍利脸上?”
“没有,”祁白川顿了顿,又道,“我把它吞噬诡气的根砍了。”
“……”
段翎瞪大眼,与此同时,仿佛是为了验证什么,外面陡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呐喊:“段医师呢?少侠,你带我们找一下段医师吧!我家主子诡气入体,快不行了,少侠,少侠……”
食人魔浩浩荡荡追着人跑,好在那边修士十分尽责,带着一群妖魔鬼怪跑远了。
“……”
段翎骤然回神,难以置信:“根砍了?”
祁白川点头,接着话题继续说:“我在书里看到了点秘闻……是关于云来栖的战役,曾经有次祈福日,诡修潜藏城外,趁着一年中最松懈的时候一举攻城……最后守住了。”
“我知道这件事,”旁边宋南山插嘴,“当时我不在场,只听我爹提过一嘴,说没多久梵音远道而来,专程看望弥净,后走的时候神情复杂,只留了一句话……”
——你永远也出不去了。
你会生生世世困在这里,不论生死,你的尸体会化作城池的养料,你的灵魂会迷失在阳关路上,你没有来世。
世界上有很多出其不意的禁法,这些禁法大多掌握在顶尖势力手上,但也有些会公之于众,写在教学的书里,原因其实很简单。
没有人敢用。
有的禁法要血祭城池,屠杀上万人,有的禁法却要抽调自己的筋骨血液,去滋养别人,几乎不会有人做到这种程度,所以告诉也就告诉了。
传闻弥净幼时父母双全,但诡修横行,死于屠城,经历与崇道有所相似,只是在他流落街头的途中,遇见了路过渡尘缘的梵音。
于是梵音把他带走,至此他安了身。
“弥净抽了自己的血,经脉皮肉化作根基,深扎在云来栖下,所以诡修攻城时伤亡很小,是因为伤都在他的身上。”
祁白川说,“我进山脉时,发现了他的根基,又顺着根基绕路找到了它,我没敢过去……我听见了声音。”
段翎:“什么声音?”
祁白川沉默了一会儿:“心跳声。”
“……”
旁边的梅负雪似有所感,余光一瞥,也不知道听没听懂谈话,但人已经抬起手,放到了祁白川胸前。
噗通,噗通……
声音平稳有力,是活人的象征。
“心跳声?”段翎轻声重复,“怎么会有心跳?”
祁白川:“村外的林子里尚且有棵开智的草,它自然也能有心跳。”
谢寄云:“可弥净已经死了。”
老人:“又没说让他复活。”
“……”
“躯壳不是还在吗?”老人慢悠悠说,“刚好凑合用,等时机成熟,里面就不是弥净,而是一个未知且从来没见过的灵魂。”
老人说到此,轻哼了一声:“鸽子蛋本事不小。”
段翎张了张嘴。
老人话锋又一转:“所以你把他供给的根切了。”
祁白川:“既然是佛诡碰撞的产物,我动不了舍利,只能动诡气。”
老人看了眼外面的天气:“看来失败了,按理说诡兽往山里蹿,现在诡气泄漏,诡兽又从山里往外跑了。”
“那现在……”宋南山试探道,“我们其实还算安全?”
祁白川瞥了他一眼。
宋南山莫名一个寒战。
祁白川挪开胸口的手,正准备继续抓着,那边梅负雪又绝情地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