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利已经有心脏了,”祁白川说,“成型是迟早的事,它现在没有出来,一是积攒实力,二就是有个残缺的诡阵困着,但现在诡阵和它的根缠在一起,正被瓦解,更何况……”
祁白川停滞一瞬,说:“你忘了根基笼罩的范围是整个云来栖吗?”
“……”
也就是说不只是山脉,甚至不只是寺庙,这整座巨大的城池都是舍利的地盘,一旦它突破诡阵,这方圆千百里的城都会沦为它的掌中物,更何况还有那未知的心跳。
弥净被困云来栖,可新生命却不一定。
“……”
屋里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段翎似乎还想要再说什么,但几番犹豫之下,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所以……”谢寄云干涩道,“我们只能等死吗?”
“不一定,”宋南山干笑两声,“如果咱们能走出这座城……”
可是走出去,又能到哪呢?
前方的路被截断,只有战争中心的雪霁川。
段翎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老人打断,“先去休息吧,今天忙了不少了。”
“……”
“这么多年不也都熬过来了,与其展望未来,不如想想明天该吃什么。”
老人眯着眼,观摩窗外:“要下雨了。”
……
轰隆一声闷雷。
大雨瓢泼而下。
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朦胧不堪,这雨似乎跟弥净有关,像是衡量罪恶的戒尺,越往山脉,下得越大,放眼望去,几乎已经看不见诡兽的轮廓,只能偶尔听见几声怒吼。
下雨了。
真难得。
作为常年黑云笼罩的云来栖,阴天似乎是一种很常见的天气,但那都是错觉,真正下雨的时刻屈指可数,基本都是极端力量碰撞下造成的气流波动。
祁白川回屋安顿好人,就烧了一桶热水。
外出十几天,不是休息就是赶路,身上当真算得上脏了,好在重塑日来前村里刚取完水,晚上洗个澡也不算难事。
身体浸泡在水里,温热的气息裹满全身,肌肤被蒸得泛红,多日的疲劳似乎都随着水汽蒸腾远去,祁白川闭着眼,难得多享受了一会儿。
等擦干身体换了衣服,雨已经彻底淹没世界。
现在的时候应该是深夜,屋里没点灯,祁白川摸黑进屋,正准备上床时,突然一顿。
然后他转身看去,那边是另一个小床,床上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诡异,祁白川看了少顷,伸手一探——
一片冰凉。
“……”
轰隆一声闷响,雷光照亮了房间,映出上面空荡荡的被褥。
祁白川骤然起身,火光刺啦一下从指尖冒出,微弱的光亮照亮屋内,里面空空如也。
心一下掉入冰窟。
“……”
人没了,但这不可能。
村外有镇守的金刚斧,村口有守门的修士,甚至为了以防万一,禅房外还有人巡逻,如果出了事,他们一定会发现。
梅负雪是认路,但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能跑到哪里。
祁白川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出门,却忽然听见了一声轻响。
这声音很细,像是门板的呻吟声,如果不是刚刚开门时进了风,根本不会出现。
没来由的,祁白川想起了山脉的幻阵。
“……”
阴暗逼仄的杂物间里,角落摆放了一个硕大无比的柜子,柜子的门开了一条缝,因为外面的嘈杂,时不时传来老旧的声响。
柜子的轮廓逐渐清晰,回忆突破现实,化成了房间角落里几乎一模一样的红木柜。
吱呀一声,柜门开了。
“……”
祁白川愣了愣,然后意识到什么,放轻声音,悄无声息地朝着角落走去。
其实门只是半开,很难看到里面的场景,祁白川寻了个方向,像是幻阵里那样,抓住柜门,然后轻轻一拉——
窗外雷声大作,轰隆一声闷响,照亮了柜子内的场景。
里面蜷缩了一个人,因为空间狭小,实在容不下少年的体形,故对方只能抱着腿,头深深埋在膝盖间。
柜门蓦然一松。
这幅场景很熟悉,不只是幻阵里小孩子的躲藏,还有洞穴火堆旁那个萧瑟的背影,独自一人,静悄悄淹没在黑暗中。
又是一声闷雷。
梅负雪猛地抬头,下意识就要去拉柜门,祁白川眼疾手快一把摁住。
“……”
一种名为惊慌的情绪一闪而过,这对于苍梧宫宫主是很少见的,但对梅家的小少爷就很正常了。
祁白川弯下腰,放轻声音:“你怎么躲在这里?”
“……”
外面雷声不断,缓过劲来的梅负雪在看清来人后,慢慢冷下了脸。
这样子像是撒谎被抓的小孩,恼羞成怒后只能无差别对所有人甩脸色。
祁白川遮住雷光:“天黑了,该睡觉了。”
梅负雪充耳不闻。
祁白川:“你要在这里睡吗?”
梅负雪依旧不言不语。
祁白川看了一会儿,突然往后一退,柜门没了遮挡,吱哇乱叫就要合上。
黑暗重新降临。
梅负雪脸色一下子白了脸。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躲不躲了,他推开柜门往前一扑——被没有离开的祁白川接了个正着。
梅负雪表情一懵。
祁白川气定神闲,显然早有预料,于是他步子一转,抱着人慢悠悠上了床。
梅负雪躺在床上,后知后觉被耍了。
祁白川说:“以后不要躲进去了。”
梅负雪抿着嘴不说话。
祁白川:“这个太小,等有时间我给你换个大的。”
“……”
梅负雪终于施舍了眼光。
屋外雷声仍旧激烈,像是敲锣打鼓的庆祝,虽然恶劣,但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屋里反而更有那种宁静的氛围。
梅负雪冷脸看人,没有睡觉的意思。
祁白川沉思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寻蜡,就被人猝不及防拽住。
这一拉着实不小,祁白川身形趔趄,一下子扶住了床边。
待稳住平衡转头,就看见梅负雪不太美妙的脸色,和紧紧拉着人的手。
“……”
很明显,是不让人走的。
祁白川试了试,离开无果,梅负雪仰头看着他,少顷,忽然往里挪了个位。
两人四目相对。
“……”
祁白川福至心灵:“你想让我陪你睡?”
梅负雪还是不说话,只是拽人的力气更大了。
于是祁白川伸手捏了捏人的脸颊。
怕黑,怕雷,怕孤单。
此时此刻仿佛小梅负雪附身,苍梧宫宫主当真成了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祁白川抚摸着温热的肌肤,没来由想起乌篷船上,梅涧春挑衅的那一幕。
“……”
祁白川轻声问:“想让我陪你睡吗?”
梅负雪依旧不吭声。
“我可以陪你睡,”祁白川俯下身,眸光多了一丝不明的意味,“但我有一个条件。”
梅负雪收紧力道。
祁白川指指自己的脸颊:“你亲我一下。”
“……”
屋内突兀陷入寂静。
轰鸣的雷声盖过了本就细微的呼吸声,一瞬间好像所有东西都消失了一般,就连衣服上的拉扯都逐渐变小。
祁白川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有反应,于是脱靴去衣,准备就此上床。
狭窄的单人床根本容不下两床被子,好在二人都是半大少年,祁白川拉过被子,温热的气息充斥全身。
他正要躺下,就觉腰上一紧。
下一刻,一个湿润,又带着一丝冰凉的吻,轻飘飘落在脸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