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你见过佛陀吗?”
食人坡路途风很大,刀子一般剐的人生疼,衣摆在刮蹭中噼啪作响,像是临危不惧的旗帜——
其实走进了才知道,里面掩盖的不过是一具削瘦的身躯。
祁白川挽起袖子,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那里原先挂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了半块玉环,现在玉环已经丢了,这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
脑海中某些压箱底的陈年记忆似乎有翻涌的趋势,心跳快得有些疼痛。
祁白川轻轻呼了一口气。
已经变了很多了。
最起码第一次踏上这条路时,是被人像狗一样一路追着,漫长的逃跑中,留下的只有一句讥讽,且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逃不掉的。
你永远也逃不掉的。
声音似乎穿透了回忆,如有实质一般深深刺进了脑海,大脑嗡嗡作响,这不是错觉,也不是诡气入体,而是食人坡上故意布下的迷阵。
舍利已经有了意识,这只是再简单不过的手段。
祁白川看着迷蒙的前路,轻轻呼了一口气。
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曾经经历过,甚至是早已熟悉,但在过久了好日子后,回到原点,身体却无比生涩。
好似那些难以抹去的疼痛,都在这一瞬间回笼,皮肤上的烙印泛起灼热的温度,直将人拉入火海。
诡气扑面而来,翻起了最深处的回忆,那是曾经掉落悬崖的痛楚。
“阿弟……”
祁白川悠悠转醒。
身体酸痛,胳膊似乎脱臼了。
身后追了个食人魔,当时情况仓促,只能一路向上逃去,可谁也料想不到,一座巨大沉重的山脉中间,居然凭空出现了一道裂缝。
好在裂缝虽深,但存在也有段时间。
裸露的岩石被土覆盖,甚至因为裂缝出现的仓促,有不少草根断枝嵌进了崖壁,这也意外成了缓冲垫。
祁白川掉下来时,砸断了不少枝梢。
身体疼痛一阵一阵的,仿佛是一个警钟,不断地提醒他现在的处境。
非常恶劣。
如果是外面,是那群食人魔的地盘,哪怕再狼狈,那个身影也会在最后关头如期而至,成功救下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可现在是崖底,是无人窥探的地方。
祁白川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很少有那么无助的时候,包括从庙里跑出安全区,在段翎看来的倔强,其实只是一种本能的求助。
有没有吃的?
我只是想出去找食物。
“……”
胃里一阵抽痛,他本能捂住了小腹。
“哈……”
忽而一声嗤笑传来,祁白川下意识回头,却见所处的石洞深处,多了个萧瑟的身影。
身影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学着他的模样,捂着肚子控制不住地溢出呻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疼。
祁白川本能准备远离,却见那身影突然开口:
“你想要吃的吗?”
祁白川一怔。
“你过来,我这里有吃的。”
声音很轻柔,带着蛊惑的意味。
许是太疼太累,麻木之下祁白川并没有听出来那是一路追赶他的危险,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着他向前走去。
“来啊。”
“我这里就有吃的,还是新鲜出炉的。”
这是个石壁中的裂缝,内里因为莫名力量的挤压而变形坍塌,形成了类似外小里大的洞穴模样,往里走去就能发现,里面还有一些掉落的枯枝,和新鲜的火焰燃烧过的痕迹。
祁白川扶着墙壁,走得磕磕绊绊,食物的诱惑实在太大,他几乎有些目不转睛。
“我这里有……”
就听那声音一低,突然冷笑,“食物。”
大力袭来,祁白川天旋地转。
身体长时间没有吃饭,本来能坚持到明日的力气因为这次的意外尽数透支,祁白川一声闷哼,后脑勺直接砸在了地上,与此同时,胸腔上传来压迫。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高高抬起一脚踹了下来,肋骨几乎都要折断,祁白川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人掰住了下巴。
“你不是想吃吗?”
那人狞笑一声,“好啊,我有食物,我给你吃!”
然后不待反应,祁白川被迫张开嘴——
嘴里被人塞了个东西,因为用力过猛,这一下直接捅到了嗓子眼。
一股诡异的肉香无声蔓延,是没有任何调料、完完整整的肉本身的香味。
肉外酥里嫩,一尝便知制作人手艺精妙,做过千遍万遍,才能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中炙烤出来。
祁白川用力一推,再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猛地弯下了腰。
肉糜混杂着血水,全都落在了地上,旁边传来毫不客气的大笑。
“哈哈哈……”
祁白川擦干净嘴,咬着牙慢慢蜷缩在地上。
肉味比馒头还要勾人,可它不是馒头,它甚至算得上某种禁忌,身体的反应却出卖了他,脾胃仿佛一下子化身成了猛兽,剧烈的抽动反抗,驱使着人滚动喉咙,要将那块肉咽下去。
祁白川颤抖地伸出手,指尖深入口腔,一直挖到了嗓子眼里。
“咳咳咳……”
这次不仅是肉糜,还夹杂了酸水。
可是饥饿的肠胃根本反不出多少东西,反倒是因为蠕动激烈,一股难以言喻的疼痛感传来,祁白川捂着腹部,腰侧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嘭!
他翻倒在地。
黑暗中一个人影显露出来,神采带着轻慢和高傲。
那张脸同样是清秀的,只是沾染了太多灰尘,黑一块白一块。
相比于祁白川的狼狈,他明显精神很多,甚至能从破烂的衣物中窥探出肌肉线条。
粗劣的糠团喂不出这样的身体,这只能是油水养出来的。
昏倒的最后一刻,男人轻蔑地踩住他的脊背:
“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