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刹那间空气冻结。
窗户没有关,外面凉风骤起,吹得窗棂沙沙作响,火光噗嗤一声矮了半头,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
梅负雪半张精致的脸陷入黑暗中。
只见他微微偏头,目光下视,落在了脸颊旁边的那只手上。
“……”
嘭!
仓促之下祁白川收手后退,一不小心撞到了后面的椅子。
太长时间没有休息,这一撞竟没能稳住平衡,祁白川下意识就想去扶墙,梅负雪抬手一挥——
清风拂过,拖住了倾倒的身体。
回过神的祁白川却“噗通”一下又跪在了地上。
“宫主恕罪。”
祁白川低着头,声音沙哑,“弟子莽撞无知,因私冒犯宫主,实属不该,但眼下情况特殊,弟子这才……”
“这才……”
祁白川“这才”了半天,却在看见梅负雪无动于衷的面容后渐渐消了下去了。
这才什么?
“……”
现在的情况真的很难去解释。
到底是何等理由才会胆大妄为到去捏别人的脸,亦或是趁人之危抢人的糕点。
短短几月的相处实在是太得心应手了,祁白川几乎养成了一种本能的习惯,以至于在面对梅负雪突如其来的恢复才会手足无措。
“……”
这本应该是个好事。
梅负雪恢复了,实力就有保证,半仙修为就算实力折损,也断然不是常人可以媲美,所以只要跟在梅负雪的身边,就能应对那些不可预料的危机——
可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祁白川却嗫嚅几下,不自觉低下头,握紧掌心。
梅负雪挥袖关窗,风消失无踪,火光跳动几下,屋内光线恢复正常。
他的作态同曾经并没有区别,也没有追究这几个月二人微妙的相处方式,包括刚才意味不明的冒犯。
梅负雪支着头,看了祁白川良久,言简意赅说了两个字:“起来。”
祁白川抿着唇依言站起身。
梅负雪:“上山干什么了?”
“探路……还有山上的镇佛诡阵,”祁白川偏过头,错开视线道,“现在是关键时期,弟子……上山查看情况。”
梅负雪漫不经心:“村里那么多食人魔不用。”
祁白川:“他们不会阵法。”
梅负雪:“看来你阵法精进不少。”
祁白川张了张嘴。
梅负雪抬颌:“过来。”
祁白川走到跟前,无措站定。
梅负雪:“坐下。”
祁白川拉来凳子挪到了旁边。
梅负雪摊开手——祁白川愣了愣,后知后觉伸长胳膊把手放到对方掌心,梅负雪搭上脉搏,闭眼探了会儿。
这段时间祁白川四处奔波。
虽然有段翎在,但毕竟药材稀缺,就算受伤了也不能立即恢复,对于一个本就修为不高的半大少年来说,算得上压榨。
梅负雪探着脉,随口道:“药还有多少?”
此药自然不是段翎的药,祁白川进到芥子,把肖径深的药拿了出来。
梅负雪挑了其中一个瓶子,倒出药丸,不待反应就捏着塞进了祁白川嘴中。
“……”
这药丸比较特殊,效果也好,但需辅佐灵力,段翎是个识货的,最早祁白川受伤时,他就是直接把人扔到老人那,让老人就着灵力给人灌下去,但现在老人也透支了。
梅负雪却醒了过来。
祁白川张开嘴想说什么,又被梅负雪打断:“沈无眠的书带了吗?”
祁白川一顿。
梅负雪补充:“学宫的书。”
“……”
祁白川慢了半拍,才回:“带了。”
然后掏出了那一摞书。
梅负雪:“看完了吧。”
祁白川点头。
梅负雪往前一递:“用我刚才给你的灵力把阵法画了。”
“……”
祁白川接过东西,那赫然是他有些破损的族服。
族服因为抵挡过一次攻击,花纹淡了不少,但这种阵法是族内机密,就连普通弟子都要向族内申请上报。
梅负雪显然不是那个普通。
衣服的背面被黑笔勾勒出了一片繁杂的花纹,细看下去竟然与外面的族纹是相连的,梅负雪画的精细,但他本身对阵法一窍不通,这些都是曾经记下来的。
画阵是个精细活儿,好在刚刚被输入了灵力,勉强打得起精神。
祁白川按捺住心绪,然后抬头看了看没有表情的梅负雪,终于沉默地并指一划,唤起灵力。
“……”
时间悄然流逝,等一切弄完,已经是后半夜了。
梅负雪假寐睁开眼,接过递来的衣服,看也不看:“阵纹通了?”
祁白川低声道:“是。”
梅负雪:“睡吧。”
说罢他自己转身去靴上床。
祁白川应完声后,也收拾好东西,来到另一张床边。
原先为了方便照顾人,这张床已经空置一段时间了,只剩个坚硬的床板,非常咯人,他正准备上去,那边就传来声音。
梅负雪翻了个身:“还要本座下来请你?”
“……”
祁白川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他难得原地迟疑了一下,才试探性地来到了唯一铺好的床边。
两人也不是第一次睡了。
甚至入梦的时候天天挤在一起,但那是梅家的小少爷。
苍梧宫宫主则是个坐了十年高座令人闻风丧胆的掌权人。
屋内静悄悄的,梅负雪闭眼背对着人,从后面看上去好像与往常无甚差别。
祁白川徘徊良久,最终还是上了床。
两人间隔了段距离,祁白川躺下时余光看见了床头叠起来的衣服,他正准备闭眼,却又听梅负雪道:“手给我。”
“……”
这次还是输送灵力,但许是现在的处境实在微妙,祁白川终于有了拒绝的意味:“宫主,你的伤……”
梅负雪掀起眼睫:“衣服你记得穿好,进山后自己找好退路。”
祁白川愣住了。
梅负雪掀起眼睫,约莫是困倦,他的表情终于有了缓和。
梅负雪拍了拍祁白川的肩膀:
“本座心系舍利,无暇闲事。”
祁白川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无措的身体在这一刻僵住了,血液倒流,四肢一下子变得冰凉刺骨。
“仙门重任在即,本座势必要亲自对上它,届时山脉崩塌,其他人的死活同本座无关,至于你……毕竟与本座有过一段缘分,这衣服就当做本座送你的保命法器,所以……”
梅负雪翻身闭眼,声音没有起伏:“你好自为之。”
……
翌日上午,天空似乎又灰了一些。
这种状况不奇怪,通常重塑日来时的前几天都会有预兆。
譬如气温更低,视线更暗,但实际变化细微,没有参照物所以肉眼难察,大家还是通过记录时间来确定重塑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