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基地的停机坪上，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将水泥地面照得惨白。军用运输机的引擎已经预热，发出低沉的轰鸣，螺旋桨卷起的风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张惊杭站在基地的停机坪上，头发麻利的梳成个低丸子紧紧的箍在后脑勺，唯一显眼的是发苞上一左一右扒拉着两只一银黑的精致小巧的狼蛛，至于老大，则是明晃晃的扒拉在她左肩上。
而她身后跟着的是国家队里选拔出来的十二人，清一色的深色作战服，每个人背上都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包，背包外侧用快拆扣具挂着一些看不出模样的金属零件——有的像支架，有的像关节，有的像某种精密的仪器。
远处传来车辆引擎的声音。两辆黑色越野车从基地大门方向驶来，在停机坪边缘停下。车门打开，五个人陆续下车。
张惊杭挑眉，看来是同行世家派来的人到了。
熟面孔不好呀，霍宴，顾裴，宋城，除此之外，两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一个姓张，一个姓周，后者眉宇间瞧着和周明真有几分相似。
果然，等到负责接洽的军官介绍时，这人的确是周明真的堂兄，周明远。
张惊杭只瞅了一眼，心里大若有所思，但是大概猜到些什么，不过那都是别人家的事情，和她没什么关系。
周明远似乎有意想上前搭话，脸上挂着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足够热络。张惊杭只当没看见，转身朝自己的队员一挥手：“登机。”
十二个人鱼贯而入，动作干脆利落。张惊杭最后一个踏上舷梯，头也没回。
对于这位想要上前搭讪的行为，张惊杭只当做没看见，麻利的招呼自己人快速上了军用机。有这时间，她还不如趁着到达目的地之前多看几眼，关于这个异域新收集到的信息。
这一次，她选的探索域是诡异文明。
在西南山区的一个小镇。镇子不大，户籍人口一万两千多人，以种植茶叶和中药材为主，山清水秀，常年云雾缭绕。空间重叠发生前，那里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
空间重叠发生后，整座小镇被一片浓雾吞没。
这雾并不普通，不散，不流动，不随天气变化。
从卫星图像显示，那片浓雾覆盖了大约方圆十公里的区域，边界清晰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任何电子设备进入雾中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会被侵蚀失灵，直到通讯信号完全中断，无法使用。
偶尔有人从雾中走出来，但都成了疯子——他们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
而国家队派遣进去的人，前期还有陆续信息返回，但是没过几天便石沉大海，且至今无一人出来。
三批人，二十六个人，至今无一人出来。
张惊杭合上资料，闭了闭眼。危险程度无法评估，但是对于迷雾中存在的灵异，张惊杭真的很感兴趣。
随着飞行员的声音从舱内广播里传来：“即将抵达目标区域上空，地面能见度极低，预计降落点距离降临区边界约五百米。请做好准备。”
队员们开始活动手脚，检查装备。
张惊杭站起身，把资料收进空间，然后走到舱门边，透过小小的舷窗往下看。
下方是一片白茫茫的雾，不是那种轻纱般的薄雾，而是浓稠的、几乎凝固的乳白色，像一锅煮沸的牛奶，又像一大团棉花糖，把整片大地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雾的边缘果然如资料所说，边界清晰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雾里是白茫茫一片，雾外是正常的山峦和田野，界限分明，泾渭分明。
飞机在距离雾区边界五百米的一处平坦空地上降落。舱门打开，一股潮湿阴冷的风扑面而来。虽然还没有进入雾区，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化学试剂，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的老屋的味道，沉闷、腐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张惊杭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跳下飞机。
“出发。”
雾区边界如同一道无形的墙。迈过那条线的一瞬间，张惊杭的感觉变了——空气变得更沉，更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肩膀上。声音也变了，身后的引擎声、风声、远处的鸟叫，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几乎让人耳鸣的寂静。
能见度不到十米。十米之外，全是白茫茫一片。
张惊杭没有急着走。她站在原地，闭上眼，神识全开，如同无形的涟漪向四周扩散。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微微皱眉——雾不仅遮蔽视线，也在一定程度上干扰神识，虽然不至于完全失效，但探测范围被压缩了些。
身后，队伍聚齐，其中两名队员已经开始行动。他们迅速取下背包，手脚麻利地将挂在包外的金属零件组装起来。
那些零件在他们手里如同积木般拼合、卡扣、锁定，不到一分钟，两架体积不大的无人机就完成了组装。旋翼无声地转动，无人机从他们掌心升起，一前一后，朝雾中飞去。
“无人机信号正常，和外部接联成功。”操控无人机的队员低声汇报，“高度二十米，视野范围比地面好一些，但有限。前方一百米处有建筑轮廓，疑似居民楼。”
张惊杭点头：“跟紧，保持队形。不要掉队，不要擅自行动。”
她把玩着挂在手腕上挂着的，仿若饰品的数把小木剑，木剑浑身都是木制的，刀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除此之外，刀柄上还镶嵌着颗晶核打磨的核心。
金角趴在她肩上，八只复眼在雾中发出幽蓝色的微光。银角和铜角从她头发里探出头，又缩回去，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安的气息。
“走。”
队伍呈两列纵队，张惊杭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两名负责无人机操控的侦察兵，再往后是战斗人员，最后是负责断后的老兵。每个人的间距不超过两米，彼此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听见彼此的脚步声。
他们在雾中走了很久。没有参照物，没有方向感，只能靠无人机的定位和队员手中的惯性导航设备勉强维持方向。脚下是柏油路面，但走上去的感觉很奇怪——不是那种坚硬的、扎实的感觉，而是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某种腐烂的植被上。
张惊杭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青苔，没有杂草，就是寻常的沥青灰黄色的道路，但踩上去就是软。她蹲下身，用手指按了按地面——指尖陷了进去，像是按在一块发泡的海绵上。
但路面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她站起来，继续走。
雾里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踩在那软绵绵的路面上，发出一种沉闷的、令人发慌的“噗、噗”声。
有人开始喘粗气。
不是累，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气。有人开始控制不住自言自语，低声念叨着“没事没事”。
有人开始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得得”声。
张惊杭没有回头。她只是提高了声音，语气平稳得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调整呼吸，别盯着雾看，看前面人的背包。觉得胸闷的就掐自己虎口。”
队伍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一些。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无人机的画面传来前方有模糊的人形轮廓。张惊杭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所有人屏住呼吸。
雾中，那个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裙摆很长，拖在地上，但没有任何污渍。长发披散，垂到腰际，发丝在无风的雾中轻轻飘动。她赤着脚，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步伐不大，但速度很快，每一步都像是在滑行，裙摆纹丝不动。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那张苍白的脸上，骤然迸发出一种极致的、近乎疯狂的欢喜。她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双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两盏灯，像是两团火，像是饿鬼看见了食物。
“玩……玩……新鲜的身体……要……要……”
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忽远忽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那声音很好听，清脆、柔软，带着一种天真的、孩子气的欢快。但配合着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和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那种欢快让人毛骨悚然。
“警告！停下！”队伍里有人低喝，抬起了弩箭。
那女人没有停。她越跑越快，不，不是跑——是飞。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一张被风鼓满的纸，直直朝他们扑了过来！
“放！”
弩箭离弦，特制的合金箭头带着破空声，正中那女人的肩膀。
没有血溢出。
箭矢扎在她的肩上，黑色的裂纹从伤口处向上四周蔓延，爬上她的脖颈，爬上她的脸颊，如同碎裂的瓷器。
她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箭，看着那些蔓延的裂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摸了摸。然后她笑了。那张脸上，裂开一道巨大的、几乎咧到耳根的缝隙，崩出许多腐败的伤口。
“疼……呀呀呀，这就是疼。又感觉到了……”
她的笑声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像是粉笔划过黑板，像是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行。她笑得很开心，笑得浑身发抖，笑得那具身体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然后，笑容消失了，那张脸突然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