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不被期待!”慕容翎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反驳。
见叶无咎望过来的眼光似有些讶然,她没退缩,反而认真道,“瑾瑜说过,璇玑门是研究天地运行、星象轨迹的门派,他名叫‘殷九辰’……分明九曜星辰之意。他的母亲,还有外公,必是对他怀有厚望的!”
她微微抬着头,目光倔强,手从叶无咎手下抽出,“我也一样,一直期待着他来桃源谷……履行我们的约定。”
那个三年之约。
说好的三年之后,他会接她出谷,同游江湖。
虽然而今,只剩她一个人。
叶无咎默了默。
好像有什么回忆,想从脑海深处钻出,却又有层雾蒙在上面。
他们之间,有什么约定吗?
他试图去想,可疼痛突如其来,令他目眩。他移开视线,不再去想。
心里却仍是说不清的复杂——慕容翎在维护殷九辰,不像是假的。
他也曾想过自己的名字是否会是那般温暖的含义,却不敢奢望。而这些判断从她口中说出,却如此笃定。
她说他被寄予厚望,她说她也期待着他。
叶无咎又看了慕容翎一眼,后者已经走远了。他微微叹了口气,快步跟上去。
几人跟着步擎苍,畅通无阻来到三楼雅间,步擎苍让他们先休息,自己则开始交代那些弟子要上的茶点。
雅间不大,陈设却极精。正中一张紫檀圆桌,配着几把螺钿镶嵌的靠椅,桌上摆着时令鲜果与几碟精巧点心,茶炉正咕嘟冒着热气。靠墙一列多宝格,错落放着些古玩瓷器和几卷书册,看着随意,却件件价值不菲。
正前方是一整面透明琉璃墙,从地面直通房顶,毫无拼接的痕迹,仿佛凭空裁下了一方天光。慕容翎从未见过这样大的琉璃。她走近几步,透过那面琉璃望出去——
整座拍卖会场尽收眼底。
楼下大厅呈圆形,层层叠叠的座位如涟漪般向外荡开,人头攒动,嗡嗡的交谈声隔着琉璃几乎听不见,只余一片模糊的、低沉的嗡鸣。正中央的拍卖台不大,一方红木高台,上面空无一物,只放着一柄乌木槌。
再往上望,便是那片琉璃穹顶。日光穿透穹顶的彩色琉璃——蓝的天、白的云、橙红的朝霞,全被揉碎了洒下来,照得整个大厅流光溢彩。人站在此处,仿佛悬在半空,俯视着人间。
慕容翎走到琉璃墙边,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那些座位之间的过道。人太多了,多得看不清谁是谁。可她知道,曼陀罗可能就在这里。易容成某张平平无奇的面孔,隐匿于人群之间。
慕容灵没凑到姐姐身边来,微微皱着眉看向腰间——那颗缕空金球内的寻香蜂此刻蠢蠢欲动,嗡鸣作响。
她走向叶无咎,低声,“他在哪里?”
叶无咎扫她一眼,“你何必孤身去引他?你阿姐跟悦己坊的人交情不浅,我们大可将人引过去……有我的‘星脉辨’,又合众人之力,兴许能解决那个杀手。”
慕容灵回望他,满脸嫌弃,“你几时这么笨了?”
——大光明宫的杀手杀之不尽,便是处理掉这个又如何?还有下个、下下个,阿姐难道能永远躲在悦己坊?
何况,少林方丈深居寺中禅房,不也死了?
便是抓住他囚禁了也没用,若杀手数日不给宫内传讯,任务便会被派给下一个人。
“那你待如何?”叶无咎道,“去送人头?”
慕容灵冷笑,“我多拖他一日,阿姐便更安全一天,天长日久,总叫我找到他的弱点。”
这些道理,叶无咎不是不懂,可星脉辨能看到的不仅只是内力种类,更包括强度、状态。
——慕容灵打不过那个杀手。
叶无咎默了默,忽道,“你若为你阿姐引走杀手,死在外面,你姐余生可会心安?”
慕容灵瞪他,“什么引走杀手?我是出去游历了。”
话已至此,似乎多说无益。
叶无咎微微一叹,内力汇聚在眼睛。
片刻后,他开了口,“他就在门外。”
慕容灵看了他一眼,冷冷地,“照顾好我阿姐。”
说罢,她看向慕容翎。
阿姐乌发以一支白玉扁簪绾成叠云髻,发丝层层盘绕如药屉格纹,既利落严谨,又似流云栖雪。霜色交领短衫的衣襟上,绣银线的白芷花纹微微发亮,铅白色的百迭裙朴素又端庄。
阿姐一直是那么干净美好,像光。
而她是影。
有些事,由她来做就好了。
慕容灵深深地望向慕容翎,似是要将那道人影永远映入脑子里。
然后,轻轻转身。
一步,与叶无咎擦肩而过。
两步,步擎苍被甩在身后。
三步,手从脸上抹过,已变作了阿姐面容。
今日,她特意换下往常的紫衣,与阿姐做了一样的打扮。
她说,要与阿姐穿一次姊妹装。
兴许是最后一次。
慕容灵推开门走了出去,再没回头。
叶无咎看着她关门离开,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拂过袖内“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