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契中的内容早在定下契约的那一刻就全由典座添改!
前方又传来一声佛号。
本是慈悲声,可落在此刻的木北柠耳中却犹如贪婪的恶鬼,她冷冷盯着前来的典座。
典座走上前来,看了眼木北柠手中几乎要被她捏成一团的副契,神色慈悲,问向一旁的木敬堂:“施主可是来偿还福报的?”
木敬堂行礼,回道:“正是,先前在云清寺借了五贯福报,今日特来偿还。”
木北柠只想冷笑,不想再听这和尚虚伪的客套话,直接问道:“不知我们此次要偿还多少本息?”
木敬堂忙拉着木北柠,对典座连连陪笑:“望师傅莫怪小女唐突。”又扭头看向神色冷凝的女儿,“副契不是在你手里吗?共——”
老僧的声音盖过了木敬堂的声音,典座笑道:“本息共计十贯。”
果真是个邪僧,木北柠眼神晦暗,他们就是算准木家的积蓄,特意变更成十贯!上一世想必也是这样,最后爹爹想尽办法也凑不出多余的几贯钱,作为抵押之物的木斋堂就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师傅拿错纸契了吧。”木敬堂惊愕,拿过木北柠手中的副契就要与典座看,“你看,这副契上明明白白写的是五贯七百九十文!”
典座拂去木敬堂递过来的纸,又道了声佛号,将正契示于人前:“施主莫要诓骗贫僧,这正契上写的明白,上面可还有施主的朱红字迹呢。”
正契一处出,木敬堂如遭雷劈,几乎站立不稳,他也算是明白这契子有古怪了。
木北柠扶住爹爹,看着这假慈悲之人,到这种时候,竟还带着那副假面,视线落到正契上却没发现涂改掩盖之处,木北柠大概清楚,这邪僧应是同官府勾结办了一张新契,至于签字,她曾当过那么多年的荣府夫人,怎会不知一些腌臜手段。
不过还好爹爹应是打算提前消债,还有四日才到正契上收讫本利的时间,否则作为抵押之物的木斋堂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木北柠道:“不瞒师傅,前两日副契损毁记混了,但看这正契上的时间未到,我们今日又未带够银钱,不如重新制一份副契可好,到时我们也不会再记错本利了。”
木北柠盯着这典座,如今这多出来的银钱只能认下,但她要让这邪僧再做不得假。
察觉典座有推拒的意思,木北柠特意看向远处的香客,又道:“还未恭喜云清寺香火鼎盛呢,契子一式两份应是规矩,师傅还是莫要坏了规矩,我想师傅也不想寺内名声有损吧。”
不远处的典座终于正眼看了眼这少女一眼,笑道:“自是不会坏了规矩。”
说罢,两方人又重制了一份副契,这次木北柠留了个心眼,印章时特意将正副契合在一起,一份章盖在两处,以作骑缝章,待那老僧看过来时,笑吟吟道:“这样就可以保证两契同文了。”
老僧眼中阴沉之色一闪而过,只能作罢,不过他料定木家根本还不上债,如今不过是垂死挣扎。
回去的路上木北柠心情沉重,虽摆了那老僧一道,但他们一年都不一定能挣得十贯,要去哪筹够钱还债,而且前世爹爹能想的办法想必都想过了,但最后木斋堂还是倒铺了,她现在又能做些什么。
木北柠心中涌上阵阵无力感,她曾不甘于身为匠人之女的自己掩埋在京城的富贵下沦为一粒尘沙,为求权势错嫁荣家,成了那富贵窝里一副华丽的金钗。
如今重来一世,竟再次感受到了少时心中的不甘。
不过终究是不同的,她清楚地知道华丽的金钗和一粒尘沙都是一般重量,真正的权势不在后宅而在庙堂。
身边传来木敬堂犹豫的声音:“柠柠,要不我们把现在住的那座宅子抵了还钱吧。”
木北柠看着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人,眼眶发酸,抱住他,笑道:“好啊!要是卖出去我们可就不止有十贯了,到时候可要替我裁件新衣服。”
“好!好!好!到时候一定把柠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木敬堂哽咽。
是夜,木北柠独自一人身着素衣掌灯来到院中,素白的月亮将她的身影拉的极长,生出几分孤寂。
她看着院中开得繁盛的梨花,胸口处沉闷地发疼,若是抵了宅子就能还债,前世木斋堂又如何会倒铺,他们这宅子在这五日之内定是卖不出去。
身后传来木桃担忧的声音:“小姐。”
她也知道了那十贯钱的事,此刻也是烦闷的睡不着。
木北柠没有应声,她望着远处的云层,突然道:“木桃,替我备些纸墨。”
木桃不知道木北柠要干什么,但还是应声找来了纸墨。
屋内木北柠借着烛光静静的看着空白的画纸,明亮的烛光晕染着她的眉眼,让她看起来有了几分出尘的气质。
若只靠年画根本不可能在四日内挣得五贯钱,但这世间除了年画这种被文人认为是俗画的东西,还有一种他们大为追捧的士人画。
前世她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势,曾花大价钱买下来当时技巧意气皆是登峰至极的士人画,买下后她闲时总会描摹欣赏,如今虽画不出十分,但七分总是有的。
木北柠略略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只有平静,她挥笔,手腕轻转,运笔如神,全然沉浸在这几尺画纸中。
寺庙的钟声再次敲响时,第一缕阳光洒在墨迹未干的画上,如同洒下的金箔,使得这张笔触细腻,清隽温柔的山水图更是炫目夺眼。
木北柠满意地看着案上的山水图,从前她总觉得这幅图像是缺了什么,又或者是藏了什么,而今她才明白:千仞之高,百里之迥,尽在一瞳。
这幅画藏起来的是那份傲气锋利,而画不出的那份锋利,她将以木版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