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苏泽没有应声,只是看着木北柠灵活地越至墙头,湖蓝的裙摆散落在青色的墙边,翻起的浪花一般清凉之意沁入人的心头,她应是特意选的这处墙,墙边长成的桃树枝干紧挨着墙头。
她伸手一勾桃枝,几个腾挪间就落了地,落地的那一瞬也听不见声音,极为轻盈,想来从前没少干越墙攀树的事。
那人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站稳的那一刻朝他跑来,从腰间的挎包中掏出木版,看向他的眼睛极为明亮,又似乎藏着一股火焰,她将木板递到纪苏泽眼前,再次问道:“你能不能帮我给这只鱼添只眼睛?”
书卷放下,纪苏泽低眼看着递来的木板,一条侧着的游鱼,鱼尾修长,鱼鳞错落精致,本是妙极精灵之物,却缺了灵韵汇聚的眼睛。
耳侧再次响起少女清亮的声音。
“若你肯点睛,就是帮了我,以后若你有求与我,我定会竭力相帮。”
木北柠不知道这句承诺在纪苏泽耳中是如何微不足道,她只晓得在她这里每一句承诺的分量,或许从一开始她和眼前的画师就是错位的交谈,但木北柠无论是今生还是前世都笃定着,人和人之间的相交注定会少了几分谨慎,无论身份地位和经历有多么千差万别。
这句承诺似乎让画师有几分在意。
从一开始就无动于衷的画师男人有了动作,伸手取来一旁的墨笔,木北柠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准备放下木板令画师方便点睛,却见画师执笔落下,墨色清浅细微,落在她手中的木板上。
她诧异地看着,墨笔巧变精微,画在空白之处,触目点睛,流动生锋,竟于她心中意韵毫厘不差。
让他点睛的人没有备纸,纪苏泽并不在意,面色平淡地在木板上点睛,而拿持着木板的人竟也将木板护的平稳,从他落笔到收笔都没有一丝晃动。
最后一笔落下后,纪苏泽看向怔愣地一动不动的人,眼中似乎有清浅的笑意,他开口:“姑娘的承诺我当了真,若真的有那么一天,姑娘记得应诺。”
温柔清越的声音入耳,木北柠这才感觉到手腕的酸意,微妙的感觉涌上心头,明明是一个人在点睛,可在她发现眼前的人竟将她心中所想画出来时,她又觉得这只眼睛其实是他们共同的作品。
她望进眼前人湖水般清澈的眼,想到的却是木板上刚刚画成的眼睛,那是他的眼睛。
木北柠突然想起她为什么要画这只鱼了,她看向他,应道:“好。”
所谓羚羊挂角、不露痕迹也就是这样了吧,木北柠看着手中生动的游鱼连连赞叹,万象阁的画师果真是个难得的高手,来找他是个正确的决定。
纪苏泽选了院中光线最好的地方看书,木北柠总会在某种时刻大胆起来,她靠坐在画师的案前,借着今日最好的天光沿着画师的墨迹动刀。
大晟男女之防虽不是很严格,但木北柠的举动也无疑是令人震惊的,看向与他只有一案之隔的人,纪苏泽有些惊讶。
刻刀划过木板的绵密声音响起,背对着他的人全然投入进手中的雕版中。
曾有人说纪苏泽做事就和他笔下无甚工笔痕迹的画一样,形迹具消,背对着他的人更是察觉不到惊讶过后的人嘴角生出几分笑意。
纪苏泽并未提醒另一个人出格的举动,拾起一旁的书卷重新看了起来。
早晨刻游鱼时一气呵成的气脉被木北柠断掉,如今重新为它点睛,木北柠不由谨慎起来,所幸她的刀法极好,未有滞涩之感,手中的刀续上先前的刻痕沿着墨痕游动。
半柱香后,刻板上游鱼戏水的图景已经完成,右下角处还添了“木斋堂雕印”的竖款,木北柠没有忘记木斋堂现在无人问津的状态,板上的游鱼虽是为了送人,但刻上雕印帮木斋堂宣传一下想来也无伤大雅。
吹掉雕板上的木屑,木北柠伸手摸了一遍刻出的图画,她的刀够快,雕板上未起毛刺。
“呐,送你的。”
雕板放到案桌上发出嗒的一声。
木北柠关注着纪苏泽的神情,想知道她送的礼物合不合他的心意,却没想到画师侧眼看了一眼,将手放到游鱼的眼睛处,笑了起来。
“你让我为它画眼睛就是为了把它送给我?”
画师的语气中似有几分调侃,反应过来的木北柠耳朵通红,有些羞愧,送人礼物还要让收礼物的人帮忙完成,这天底下想来也没有比她更捉襟见肘的人了。
木北柠羞愧过后又想起画师刚刚的笑容,有些促狭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笑意,她问:“那你喜欢吗,我送你的礼物。”
纪苏泽看向执着的姑娘,湖水般的眼睛弯起,却并未答话,他每次看向她的时候都像在确认着什么,木北柠莫名觉得。
应是喜欢的,木北柠不确定地想着。
“这上面的木斋堂是什么?”纪苏泽低眼,另起一个话题。
眼前的人低眼时迷雾般的烟岚就会重新涌来,一种奇怪的失落感围绕着她,木北柠看向错开眼睛的人某名急躁,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前世的谨慎使她将急躁的情绪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