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昔玉轻轻打起车帘，一股清爽又尖利的凉气立时扑进来，车窗外天色半昏，淫雨霏霏，她又重新放下车帘。

小几旁放着一个小炉子，上头烧着茶壶，热气烘着。赵元绎将腾着热气的茶杯推给她，“在想什么？”

“我以为你会问我些什么……”

“问什么？问你为什么要陪我去赴险？”他轻浅一笑，“你又不是孩童，你的决定，不必对所有人解释。”

“可你先前总说我耍孩子脾气，”卫昔玉饮一口茶，杏花与梨花的香气在唇边溢开，“我一直不明白，我在你心中，到底是长大了，还是没长大？”

“我又不是神，未必每句话都对。你没必要那么在意我的话……”

“是吗？可您一向深谋远虑，你的话我都奉为圭臬，句句细细斟酌。”

“奉为圭臬？”他自嘲一笑，“我记得谁不久前才同我说过，我的棋盘上，多的是我算不到的意外，怎么，这么快就推翻自己了？”

她眉目移动，哑然。

好在他没再就此多言，只望了望旁边的棋盘，“昔玉，陪我下盘棋吧。”

卫昔玉默默拿出棋盘摆开。赵元绎将白子推给她，白子通常为棋力弱的晚辈所执，可以先行。昔日在府中，彼此早已习惯。

两人就着马车行进的吱呀声依序落子，窗外雨声沙沙，更衬得车中静谧无声。卫昔玉突然有种幻觉，好像他们还在数年前的王府弈棋，而不是走在这条未知的险路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局接近尾声，望向窗外，天依然昏沉，但时辰已近黄昏。

“本王输了，”赵元绎手执黑子，久久未落，最后无奈将棋子扔入棋篓中，“你棋力见长。”

卫昔玉笑笑：“王爷棋力强我许多，我知道是你有心让我。”

她的棋艺可是他教的，如今她久未下棋，棋艺只怕比过去更生疏了，他怎会反而输给她？

“其实您没必要这样，像是我小肚鸡肠，输不起似的。”

“我怎会这样想？”赵元绎讪讪一笑，“下棋是个耗神的事。我身上有伤，心力不足，输了也是寻常。”

距那次遇险已过半月有余，他的面色依然苍白，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落寞，她心念一动：“你输我一局，可有话想说？王爷不妨直说。”

“我不知该说什么，”赵元绎瞥开目光，望向一旁，“我明明知道回宫可能是一死，不愿你跟着我回来。可听你那样说了，我却没有尽力阻止你……”

“我那样说并非为了谁，只是不想长敌人威风，给自己多挣些赢面罢了。王爷方才也说了，我有权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你无需有心理负担。”

“我不是为这个，”他怅然望她，“我只是在想，如果……许多事未发生过，会不会不至于走到今日之境？”

她眼神一动，“王爷想说什么？”

“昔玉，和太子成婚这件事，是不是让你很痛苦？”他依然直望着她，仿佛怕她拿先前的话打发他似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就不要讲了，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真心话？”她勾唇，笑意讽刺又苦涩，“王爷这样问，倒叫我不知如何开口。事到如今，我还能和王爷说什么真心话呢……”

她的心他不会不知道，但他还是那样做了，而后的时光，每每当她从他脸上或眼中捕捉到一丝希望的时候，他都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猜想。

这么久，这么多次，她想，那些话还有必要说吗？

赵元绎久久望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如果这次……事情了结，我们都还活着，我让你和太子和离，离开太子府，你意下如何？”

卫昔玉愕了愕，完全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提议。

“与太子和离？”

“对，”他目不斜视，“你愿意吗？”

“太子……会同意吗？”

“这些无需你担心，”他面无波澜，“如果你心意已决，其他的我来安排。”

她沉默了一晌，“你为何突然……要为我做这些安排？”

“过往我的错误给你带来了太大的痛苦，”他眉心微蹙，“这并非出于我的本意，所以我想纠正这一切……”

他终于承认，让她和太子成婚，是一个错误？

“我还以为，你从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人非草木，孰能无过？”他深深叹息，“我不愿再看到，你因为这段不情愿的姻缘难过消沉，既然这个错误因我而起，也由我结束吧……”

“那你和太子的关系怎么办？如果你们就此翻脸，恐怕会对你不利……”

“那是我自己的事，”他盯住她，“你只消考虑你自己，今后的生活，你打算如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