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烧透的烛芯响起一道“噼啪”爆裂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赵守信嘿嘿笑了笑,率先开口道:“葛掌柜,赵某明早便要离开了。能看到您醒来,跟您道别,着实是了了赵某一桩心事啊!”
“要去何处啊?”葛冰问道。
“转世投胎。”赵守信的语气难掩喜悦。
“好啊……好啊……能转世为人,真的太好了。”葛冰拉长了话音,边说边点头,“你也受了不少苦楚。如此甚好啊……”
“当年,赵某孤身来到康和郡,承蒙葛掌柜照顾,不至令赵某飘零无依。赵某在此谢过!”赵守信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诶,不必如此客气。”葛冰抬手虚扶了他一下,让他起来。
“遇见你那日,正巧我去黑曜府找那小子的麻烦,出来时心中很是畅快!得见故国之人,更是倍感亲切。在这康和郡近百年的时光里,正是因为有你们在,我才能熬过这不见天日的黑夜。”
葛冰回想起初到康和郡之时,他并没有如今这般沉稳心性。
“那小子光想好事儿!他占地称王,还想将金乌皇宫里的东西一一搬进去。单那鹊阳草,就被我薅了百十来回。
“只是没想到,后来还真让他给种成了。
“于是啊,我就又薅来酿酒,这才有了能拿来招待你们的好东西。”
赵守信点了点头,“以后赵某不在这里,葛掌柜要多加保重。那扶怀仁六亲不认,当心他对您下手。”
“放心,放心。”葛冰顿了一下,终于坦白,“他杀不了我。”
“嗯?”赵守信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讲,这些年岁以来,并未听他提及过。
李拾虞想起扶怀仁说过的话,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魔灵一分为二,你二人各执一半,便性命相连?”李拾虞问道。
葛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二人各执一半是没错,但没有如此简单。不然的话,我只需自戕,就可以将他一并带走。”
事到如今,葛冰还有心思开玩笑。
“他变成今天这副样子,我这个做夫子的,难辞其咎。然而,许是因为这两半魔灵相生相克,这些年来,我们谁都没能杀死对方。不过,我也并非全无收获。若能寻得法门……”
他并未说完,而是转移了话题,“不说他了,免得大家都不开心。守信,祝愿你来生大富大贵,得偿所愿啊。”
“多谢先生。”赵守信很是感激。
白日里睡饱了精神,到了夜晚,便难以入睡了。
李拾虞和葛冰、赵守信聊起往事,几人说说笑笑,不觉时光飞逝。
转眼到了时辰,黑白无常拘了两只还算乖巧听话的鬼魂,前来接赵守信。
星柔原本要跟着听李拾虞的过往,但是听着听着,她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而苍济只在子时期间回去照看了一下沈潜,很快又回来了。
他安静坐在一旁,也要听李拾虞的过往。
黑白无常来时,她正聊到与赵家兄弟的初见。
那时,李拾虞刚到军营,虽是新兵,却因身份尊贵,入营便从校尉做起。
军中将士明面上不敢多说什么,暗地里大多不服。
赵氏兄弟亦是如此。
不到一个月,敌军来袭,围困山地间巡逻的小队。
是李拾虞以一敌十,击退了漠鹰敌军,救了赵氏兄弟性命。
自那以后,赵氏兄弟便跟在李拾虞身后,与她一道出生入死,建立赫赫战功。
如今,赵二早已不在人世间,李拾虞也要送走赵大了。
黑无常上前一步,问道:“可都交代好了?这就要到时辰了。”
“这次走了,可不会再带着记忆重返人间了。”白无常补充道。
赵守信起身,又朝李拾虞和葛冰躬身行过礼,抬起头时,相顾却无言。
“世渊?星柔?”沈潜一边喊,一边寻了过来,他扶住门框,探进脑袋来,“拾虞?”
不等有人回应他,沈潜抬眼又看到了黑白无常,他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沈潜抬手揉了揉眼睛,发现眼前黑白无常并未消失,还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随即,沈潜又“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赵守信看向李拾虞和葛冰,又望向星柔和苍济,“各位,珍重!”
“珍重。”
话音刚落,黑白无常便带着赵守信的魂灵消失了。
他的尸身瞬间脱力,倒在地上。
李拾虞掏出一只葫芦,结了个印,将赵守信的尸身缩小收进葫芦里,盖上葫芦盖,又加上封印。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些,说不上是好,还是坏。
沈潜似乎是完全昏了过去,就连黑白无常已经走了,他也并不知晓。
苍济无奈地轻轻摇头,过去把他架起来。
犹豫再三,李拾虞还是开了口,“先生,我在此地,也待不了多久了。此处阴气过剩,见不到太阳。另外,这几日下来,我发觉我愈发心浮气躁了,长久以往,恐会乱了道心……”
“嗯,也是时候了。”葛冰轻声应道,似是心中早有准备。
“只是……”李拾虞有些放不下,思及明天,她猝然亮起眼睛,“先生,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到曦明去!哦,就是旧时曚阳。那里阳光很好,你知道的。”
“哼……”葛冰笑了笑,摇了摇头,“先生就不去了。这康和郡虽不见天日,却恰好是最适合先生的地方。”
“先生是要继续与他纠缠吗?你也说了,过往仇恨固然重要,但是眼前当下,是更加要珍惜看重的。既然一时间不能与他争出高下,不如先放过自己,不是吗?”
李拾虞又急了起来,她甚至想要趁葛冰睡过去的时候,直接把他塞到马车里带走。
“我并非这个意思。在这世上,谁人不渴望温暖的阳光呢?只是我在这暗处多年,又有魔力缠身,早就已经不能肆意行走于阳光之下。贸然离开康和郡,去到那阳光明媚的地方,身子反而会受不了。”
葛冰的目光扫过客栈房间,此时躲在帘后的亡魂悄悄探了探头,发出微弱的奇怪声音。
“这家客栈,是我一手经营起来的。虽然来往活人不多,但也算是能提供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像这些本就孱弱的亡魂们,要是没了这家客栈,它们又能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