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扬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给自己和李拾虞各倒了一杯茶。
“能再相逢相认,先生已经了无遗憾。在这家客栈中,做些有用的事,会让先生觉得,我没有白白活着。”
葛冰将茶杯递到李拾虞手中,与她碰了一下。
听到葛冰这一番肺腑之言,李拾虞已经明了他不会离开康和郡,思来想去,便没再劝说。
她端起茶杯,碰上葛冰手中杯子,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那……”李拾虞皱了皱眉,最终只是说道,“先生多加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好。”葛冰慈祥地笑了笑,随即却长叹一口气,“若是不见,也好。这儿不是个好地方,还是莫要常来了。”
“对了,先生,您是否养了一只白猫?”李拾虞忽然想起这件事,“有它陪着,您也能少些孤苦。”
葛冰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说的是那只蓝金异瞳的狸奴吧?它偶尔会来讨吃的,却并不算是我养的。你……见过它了?”
“见过两次,它很乖巧。哦,也有些调皮的。”李拾虞提及那只猫,明显心情好了许多。
“嗯,它叫飞雪。”葛冰看着李拾虞的眼睛,“飞翔于蓝天之飞,落雪于寒冬之雪,飞雪。”
李拾虞默念一遍,浅笑道:“飞雪,真是一个有趣的名字。”
葛冰看她目光清明,似是全然不知,便转了下眼睛,没再言语。
康和郡中的亡魂多不胜数,纵使黑白无常带走了两只,也不会产生明显变化。
待到沈潜清醒过来时,已经过了午时。
此时离开,不待到达下一个城镇便要天黑,再加上李拾虞尚未完全恢复,不宜赶远路,众人决定再多留几日。
李拾虞一直想着,她也许能为康和郡的亡魂做些什么,即便她从未认识它们,也并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可是,就连黑白无常都无法将这片土地上的亡灵悉数带去冥界,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那夜南林一别,扶怀仁便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再出现在李拾虞面前。
据葛先生所说,以往时候,扶怀仁时不时经过他的客栈外,像她们初来康和郡那日一样,留下燃烧的屋舍,然后消失不见。
葛冰和扶怀仁两人,就这样互相添堵麻烦,纠缠到今日。
这几日不来,许是扶怀仁有事要忙,脱不开身,又或许是他同样受了重伤,需要静养。
总之,李拾虞她们在此,算是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葛冰醒来之后,照常打理客栈,他说只有每天都做些什么,才能让他安下心来。
李拾虞的脉象逐渐恢复,但她的身子总是无力。
她比来之前睡得更久了,有时一觉睡到正午,有时到了黄昏时分都未能清醒。
最终,在赵守信离开的七日之后,李拾虞四人也要离开了。
葛冰早早地起来做了烧饼和糕点,又将提前酿造的鹊阳酒整坛放到她们的马车上。
他把吃食和衣物、银钱放到车厢里,笑着对李拾虞说道:“这鹊阳酒刚刚酿上,还不能喝。不过,时日总是过得很快,说不定等哪天,正好你想喝了,它正好酿好了。”
“先生,此番叨扰,已经够麻烦您了,怎能再收您银钱?”李拾虞把钱袋子拿出来,塞还葛冰怀中,“您的心意,我们收下了!有这些吃的和穿的,就已经很好了。”
葛冰强硬拒绝,不肯收下,“送出去的礼,哪有再收回的道理?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我在此处用不完这些,正好给你们路上用。”
李拾虞还想再说什么,没等开口便被他打断,“若再推脱,先生便要生气了!”
见李拾虞犹豫,葛冰将钱袋子塞进她手里,又轻轻拍了拍,“以往时候,我受金乌皇室恩惠,已是拿了不少。这些不算什么,莫要跟先生客气。”
“多谢先生。”李拾虞行了个礼,郑重收下了。
葛冰将拴马的绳子解开,递到沈潜手中,“出城北上,不过百里,便可见官家驿站。一路上,多加小心。”
“嗯!放心吧!”沈潜用力点了点头。
“北方亡魂多吗?”星柔关切问道,“出城之后,我来驾车吧!”
“比城南少一些,不过与外界比,还是挺多的。”葛冰说道。
星柔和沈潜两人就谁来驾车一事,叽叽喳喳争执着,而葛冰将苍济拉到一边,背着人说了几句话。
只见苍济微微红了脸,先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又不好意思地躲闪目光,他抚了抚后颈,点头应下了什么。
待到苍济转身回来时,他虽强装镇定,却明显藏了心事。
李拾虞好奇地看向他二人,目光中带着问询之意。
苍济只匆匆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而葛冰则是笑了笑,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你们聊了什么?”李拾虞问道。
“没什么……葛先生说,前路崎岖,让我心中有数,多加思量。”苍济搪塞道。
李拾虞看看苍济,又看看葛冰。
“去吧,去吧,路上当心。”葛冰笑着挥了挥手。
他站在门口,目送这一阵温暖了客栈的喧闹逐渐远离。
如同四人来时一般,在白色纸钱飘飞的灯笼光下,马车缓缓驶向远方。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葛冰继续忙碌着,收拾、整理客栈。
楼上房间里已经没有了吵闹和欢笑声,葛冰再上楼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推开房门,他不觉怔了一瞬。
方桌上俨然放了一个木盒子,是李拾虞她们留下来的。
葛冰走上前去,轻轻打开。
盒子里装了六片金叶子、十两白银,还有十几颗洁白的鲛珠。
他端起盒子,慌忙追出去,想要把它还给李拾虞,但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这时候,她们应该已经出了康和郡,走远了。
葛冰捧着木盒子,无奈地笑了。
他这个学生,向来都是这般性子,还从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