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恩怨未能了结,但前路更加重要。
李拾虞望向车帘外,不自觉回想起她在军营里的日子。
当时的痛苦也好,恣意也罢,全都已经随风消散,再难握于掌中。
此刻,不远处屋檐之上,有一黑影挺身而立,藏于黑暗之中,默默看马车驶过街巷。
直到马车驶出城门,逐渐消失成一个细小的光点,常仲安才上前来,出声提醒。
“殿下,该回去了。”
扶怀仁没有回应,他仍盯着那微弱的光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一阵阴风吹过,寒意骤起。
常仲安忍不住再次开口:“殿下,您还有伤未愈……”
“知道了。”扶怀仁冷冷说道。
直到远处那光点隐于大雾之中,再也看不到了,扶怀仁才转过身,动身离开。
出了城后,路况崎岖了许多。
先是咆哮不止的亡魂拦路,然后便是不知因何而起的漫天大雾遮住了眼睛。
为了看清道路,马车只能缓慢前行。
也不知大道是直是弯,约摸在迷雾中走了一个时辰,前方才有了一丝光亮。
星柔与沈潜一同盯着前路,穿过一层朦胧薄雾后,眼前豁然开朗。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虽不如大晴天时光线明亮,却比康和郡中明媚温暖。
大道两边是青葱翠绿的野草,白、粉、红、蓝、紫各色小花零星点缀着,像是有人专门养护过一般。
杨树上挂着嫩黄树叶,向着阳光倾洒的方向伸出枝芽,用力生长。
空气中扑面而来的,是新芽的清香和温润的潮湿。
天空中飞过一排鸟雀,扑棱着翅膀落入林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向更远的地方。
“终于出来了!”星柔伸了个懒腰,很是喜悦。
沈潜掀开车帘,与车内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李拾虞从车窗里伸出手,让斑驳的阳光落在掌心。
她果然还是喜欢阳光,只是这一小块儿温暖而已,便足以让她开心地笑起来。
见她嘴角挂上浅笑,苍济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松开缰绳,马儿自由向前踱步。
好不容易再见到春天应有的景象,星柔和沈潜都激动地四处张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以前倒是没有觉得,这绿树红花的,可真好看啊!”沈潜由衷感慨。
转眼间,星柔随手掐了一朵虞美人花,拿在手中把玩。
她低头看看花,抬头看看树,在前方转弯过后,意外窥见了一座庙宇。
“哇……”星柔张大嘴巴,抬手指向那座庙,“你们看,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座庙呢!”
沈潜顺着她所指看去,“但是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给谁来拜呢?”
只见前方是一座五六丈高的小山丘,自山脚往上,修了整整齐齐的石阶,抬眼看去,山丘之上有一庄严华贵的庙宇,掩于林木之中,很是神秘。
李拾虞透过马车窗户望去,竟觉得有一丝眼熟。
“要不,去看看吧?”她提议道。
李拾虞心中不定,她也不知要不要上去看一看,只是觉得,若就这样走了,她会惦念很久。
苍济捕捉到她眼底的犹豫,手掌覆上她紧紧攥着的拳头。
“去看看。”苍济说道。
李拾虞望向苍济的眼睛,点了点头。
四人下了马车,不急不缓,拾级而上。
山丘之上草木旺盛,愈往高处走,台阶两边的虞美人花就开得愈盛。
转过一处石阶之后,众人来到一处平台,随后,笔直的石阶与紧闭的庙门全然呈现眼前。
此时,她们已经攀爬了一半山丘。
而在眼前这百十来个石阶的正中央,有一只白猫蜷缩四肢,正懒洋洋地趴着晒太阳。
是李拾虞在康和客栈见到的那只白猫!
“咪咪?”李拾虞试探唤道。
星柔也蓦然想起来,她在她们的房间里见过它。
“是它呀!”星柔恍然大悟,却又有些疑惑,“可是这里离客栈那么远,它是怎么跑过来的?”
想起它冲自己龇牙咧嘴的样子,苍济淡淡说道:“也许这段路,对它来说不算什么。”
沈潜已经先一步跳了上去,他蹲在白猫身边,用树下捡的小树枝轻轻戳它的身子。
“诶!你也是白色的。”他歪头跟它说话,“你在这儿干啥呢?晒太阳吗?”
那白猫一动不动,没有给沈潜一点儿反应。
见它不理自己,沈潜干脆丢掉树枝,想要把它抱起来。
察觉到“危险”,白猫猝然睁开眼睛,露出尖锐的牙齿,冲沈潜长长地“哈”了一声,吓得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好凶啊,小猫咪。”沈潜咬着牙,很不甘心。
李拾虞上前一步,拎住沈潜的衣领,把他挪到一边。
“嗯?”沈潜刚想反抗,就被星柔按下了。
苍济随之揽住他的肩膀,禁锢住了他的动作,“这只狸奴只喜欢阿虞,你不要自讨没趣。”
李拾虞蹲在下两级石阶上,从身后拿出一只鸡腿,在白猫鼻子前晃了晃,“飞雪?葛先生说你叫飞雪,没错吧?”
“哪儿来的鸡腿?”沈潜睁大了眼睛。
“喵~”那白猫张大嘴巴叫了一声,然后睁开眼睛,用明亮的眸子望着李拾虞。
李拾虞禁不住笑了起来,她将手中鸡腿放在飞雪嘴边,看它啃得很香,不觉软了目光。
“它的眼睛,还是两个色儿呢。”沈潜新奇说道,他蹲下身,双手撑在石阶上,俯身、仰头去看飞雪的眼睛。
在飞雪啃食鸡腿的吧唧声中,它抽空白了沈潜一眼,然后继续啃。
沈潜兀地愣住了,他转头看向众人,难以置信地问道:“这只臭猫,它刚才是不是翻我白眼了?”
“喵~”飞雪又叫了一声,眨了眨圆滚滚的大眼睛,没有理沈潜。
星柔笑着说道:“你打扰人家吃饭了,它嫌你讨厌。”
李拾虞轻轻抚摸飞雪的后背,笑着看它大口吃完爪边的鸡腿。
看样子,飞雪的肚子都被饿扁了。
也不知道这庙里的人,平时会不会喂养它。
李拾虞抬头看向高处,只能窥见庙门紧闭,不知门后有何乾坤。
没一会儿,飞雪啃完了鸡腿,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巴一圈,同时两只前爪扒在地上,塌下腰,高高地撅起屁股。
它抬头看了李拾虞一眼,然后跳上石阶,往高处爬了几步。
没走多远,飞雪回头望向李拾虞,轻轻“喵~”了一声,然后才回过头继续向上爬。
“它要引路。”苍济淡淡道。
李拾虞心生疑虑,起身跟了上去。
众人迈上最后一级石阶时,飞雪正用两只爪子划拉门缝,还用掌垫用力地拍了拍庙门。
“喵~”它叫了一声,爪子抓得更快了。
李拾虞顺着飞雪的意思,抬手覆上庙门,稍一用力,便推开了。
飞雪翘起尾巴,得意地跳过门槛,慢悠悠扭着身子,往里面去。
进门后是一个石板铺成的院子,东西、南北各十步长短,正中央摆了一鼎香炉,足有半人高。
院子后是庙宇正殿,门窗皆大开着,屋内却没有多少光亮。
而小院两边是房门紧闭的厢房,窗户纸有些破烂,墙角处长了些青苔。
飞雪跳上香炉,沿着边缘走了半圈,又跳了下去。
它走过院内石阶,迈上长出杂草的台阶,跳到正殿的门槛上。
李拾虞等人四处打量过院落庙宇,并未察觉到丝毫异样。
随着李拾虞往前迈步,飞雪跳进了殿内。
她跨过门槛之时,大殿之内的蜡烛倏地点燃,殿内灯火通明。
这座庙宇历经岁月,早已不是崭新模样,而贡品摆放整齐的桌案与一尘不染的洁净墙角,则表明此处有人悉心打扫。
案台之后,俨然立了一座庄严肃穆的神像,看上去虽有两分破败,却显然被细心呵护过。
神像以黄金雕铸,身穿铠甲,长发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