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剑指格挡于胸前,右手持剑背于身后;双目炯炯有神,唇角似笑非笑。
面容威严,却难掩青涩;眸中不见少年意气,倒是多了几分慈悲怜悯。
李拾虞望向神像,一时看得入了迷。
飞雪跳上案台,趴到神像的脚边,从肚子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星柔在正殿中转了一圈,回来顺着李拾虞的目光向上看去,“这里好像没有人唉……嗯?这供奉的是谁啊?”
苍济跟在李拾虞身后,目光在李拾虞和眼前神像之间逡巡。
“这座神像的衣角和持剑手势,与芒城破庙中的神像,很像。只是芒城那座神像,是石头雕的,而且已经残破不堪、难以辨认了。”
“是这只臭猫的主人吗?它看起来很亲近这神像的样子。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神,不然这庙怎么会没有香火呢?”沈潜颇为不屑,随之又沉思道,“不过,能有为之铸金身的信徒,想来,应是有过一段香火鼎盛的时期的。”
他掐指算了算,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座金身,可真真是用了不少黄金呢……”
桌案上香烛烟雾缭绕,徐徐充盈整个大殿。
“这不是有香火吗?”星柔指向正在燃烧的香烛,“烧得很旺呢。”
“哎呀,我说的是百姓供奉的香火!”沈潜走到星柔身边,“这神仙呢,都是要靠人世间的香火供奉,才能有法力的。像它这般,大门关着,庙里连个来上香的人都没有,说不定早就没有法力了。”
说罢,沈潜从香筒中抽出三根香来,就着烛火点燃,又用掌风扇灭,对着神像拜了拜,将香插在案上小香炉里。
“虽不知你是哪路神仙,但既然有缘得见,便给你贡上些香火吧。”他虔诚地低下头,顺便默默许了个愿。
见状,星柔学着沈潜的样子,也上了三炷香,随后她双手合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仔细对照他的样子。
不多时,李拾虞指尖亮起微弱的光,她急忙握住手指,转头问苍济:“你不上炷香吗?”
没想到正对上了苍济投来的目光,李拾虞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苍济又看了眼神像,缓缓说道:“哪有长辈给晚辈上香的道理?”
闻言,李拾虞嘴角的笑蓦地僵住了,她弯了弯眼睛,装作没有听懂。
话虽这么说,苍济还是拿起香,贡上了三炷香火。
“拾虞姐姐,你不来拜一拜吗?说不定就因为我们送上的香火,便能让这位神仙法力大涨呢!”星柔来到李拾虞身边,挽上她的臂弯。
“不了,我就不拜了。”李拾虞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在无意对上苍济炙热的目光后,她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呀?”星柔不解追问。
李拾虞随意踱了两步,心中百感交集。
往事本已尘封,她原以为她的心不会再有波澜。
但是,在看到保护得如此完整的庙宇和神像之后,那些深藏湖底的记忆还是强硬地翻涌上水面,在她心中掀起巨浪,荡起涟漪。
李拾虞清了清嗓子,坦白道:“其实,这就是我的神像。”
“什么?”
“什么?”
星柔和沈潜皆大吃一惊,她二人围在李拾虞身边,看看她,又看看殿中神像。
而苍济却一副平常样子,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一般。
沈潜看看李拾虞,又扭头看看苍济,“世渊,你知晓此事吗?”
“原本不知,如今知道了。”苍济淡淡道。
“你怎得如此淡定啊?”沈潜心下焦急,来回踱了两步。
她们一路爬上来,本以为这是什么无名小仙的庙宇,还在那只臭猫的带领下拜了香火,此时说这庙宇供奉之人就在她们身边,这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平静接受吧?
“你我早就知道阿虞曾经身为城隍,这白猫亲近阿虞,又亲近神像,猜也能猜到了。”苍济解释道。
他的目光总是停留在李拾虞身上,有关她的事情,他也总是记得很牢。
“那这庙,是谁建的呢?咱们来这儿好一会儿了,也不见有人出来说话。”星柔转头问李拾虞,以为她会比较清楚。
李拾虞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按理说,这庙本不应存在才对。”
星柔和沈潜更加不明白了,二人望向李拾虞,等她说个明白。
此时,房梁上猝然掉下一只蜘蛛,被蛛丝吊着,在空中打转。
沈潜正欲一掌拍死它,苍济先一步用扇骨托住蜘蛛,将它放到了门外廊柱脚下。
待他回来时,李拾虞似是刚刚回过神来,缓缓开口。
“当年,未亡城一战后,金鳞军全军覆灭。我因凌霄缠身而逃过一死,你们已经知道了。
“当我回到未亡城时,已是晚了一步,城门被破,火光直冲天际。未亡城本就是两国交界之处,没了贸易往来的商人,便没了占领的必要。漠鹰屠城之后,一路往关内逼近,并未重视未亡城。
“我就是在这段间隙中,发现凌霄会帮我疗伤、救我性命,而不久后,我便能听到金乌百姓的祈愿,同时灵力日渐增长。”
苍济念及李拾虞在奈河桥边的腥红双眼,开口问道:“你能去往冥界,可与此有关?”
李拾虞点了点头,“没错,正是因为有人间香火供奉,我灵力大涨、法力变强,这才有了得以去往冥界的能力。”
沈潜听明白了李拾虞的话,但还是很难明白,“为何说这庙本不应存在呢?”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城隍既受人间供奉,自然要圆满其所愿所求。
“若所拜城隍很是灵验,那香火自然会愈发鼎盛,可若是拜了城隍,却没能达成所愿,那百姓便会抛弃他们信仰的神明,转而信奉其他。
“我白日里四处奔波,帮我的‘信徒们’达成所愿;闲时再挖几个坟茔,立几个木碑,安葬将士们的尸身;到了夜间,便去奈河桥边,引渡战死的亡魂。
“起初,我还可以勉强维持,时日久了,便愈发力不从心
“金乌亡国,百姓死伤无数,没了香火供奉,我的法力变得微弱。而法力微弱的我,又无法完成仅剩供奉之人的祈愿,因此,他们大失所望,便不再供奉了。
“长此以往,循环往复,一个不能完成信徒所求的神明,是无法继续成为神明的。”
李拾虞故作轻松,挥了挥手,“再加上战乱不止,百年来风吹雨打、霜刮雪压,无人修葺又无人祭拜的庙宇变得破败,也是平常之事。”
她仰头打量屋顶房梁,轻轻摇了摇头,“像这般坚固的庙宇,已有三百年不曾见过了。”
星柔微微张大了嘴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在黑曜府听到了城隍、战败什么的,但是她并不懂人世间的香火供奉,便只是听过就忘了。
没想到,单单是“城隍”两个字,就困了李拾虞百年。
“如此说来,我们方才许的愿,你都听到了?”沈潜挠了挠头,迫切问道。
“……”苍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是最重要的吗?”
“当然了!这对我很重要!”沈潜急忙道。
“放心啦,我现在听不到了。”李拾虞笑着说道,“想要听到信徒的愿望,需要足够的香火和虔诚的信仰。一来,你并不是我虔诚的信徒,只是好心上了三炷香而已;二来……没了香火供奉,我不过空有城隍之名。不然,我仍需履城隍之职,并不能随意离开城隍庙。”
神像脚边的白猫跳下高台,跑到李拾虞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腿,整个身子都贴在她身上。
李拾虞蹲下身来,正打算将它抱起来,却被它躬起身子躲了过去。
飞雪绕着李拾虞转了三圈,它抬头盯着她的眼睛,异色眼瞳轻微闪动,似是藏了万千话语,却不知要从何说起。
“它这是什么意思呢?”星柔弯腰看着这只翘起尾巴的白猫,目光追随着它的脚步。
飞雪低下头,继续翘着尾巴,慢悠悠往大殿外走去。
李拾虞盯着它离开的背影,最终还是出声唤道:“飞雪?”
飞雪跳上门槛,回头望了一眼李拾虞,随后转过头,跳到院子里。
“这只臭猫,是不是认识你啊?”沈潜问道,“从一开始的时候,它就单单围着你转。这会儿要走了,还一副舍不得的样子呢。”
星柔用力给了沈潜一捶,“人家有名字,叫飞雪!别总喊它臭猫!”
“嘶……”沈潜捂住自己的手臂,不情不愿地改口,“飞雪,飞雪。”
苍济见李拾虞仍望着飞雪离开的方向,温声问道:“要跟上去吗?”
苍济知道,在飞雪与李拾虞之间,一定有一段往事。
只是如同李拾虞忘记了他一般,她也忘记了这只三番两次来找她的白色狸奴。
按照凌霄汲取记忆的偏好,想来,李拾虞与飞雪在一起的日子,定是她感到十分开心的时候。
李拾虞又回过头,看向殿中神像。
这是她在金鳞军中的样子,不过面相多了几分庄严。
离开此处之后,应是再见不到这样的雕像了。
她的指尖、衣领和裙摆上都有些斑驳,那是破损之后又加以修补的痕迹。
少顷,李拾虞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摇了摇头。
“不用了。想是它已经了却执念,由它去吧。”
李拾虞迈出大殿门槛后,再回首望了一眼殿中神像。
摇曳的烛光照在它身上,将它身后的影子晃悠悠投在墙上。
李拾虞似乎从它的眼神中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又仿佛从中窥见了遥远的未来。
不过匆匆一眼,似是已过百年。
末了,李拾虞随着玩闹的星柔、沈潜,还有安静陪在她身边的苍济,一齐往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