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走出庙门之后,并没有再见到飞雪。
只有它原先趴过的地方,落了几根白色猫毛,能证明它着实并非虚幻。
下到半山腰,眼见要转弯之时,李拾虞又回头望了一眼。
她总觉得,她忘记了什么。
心中有愧,无法心安。
一片翠绿的杨树叶子莫名从枝头掉落,在空中荡悠悠地飘下来,划过李拾虞眼前。
视野再得开阔之时,李拾虞蓦地颤了颤瞳仁。
方才还干干净净的石阶之上,多了一只白猫。
飞雪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子,慵懒地趴了下来。
霎时间,一阵微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
天上白云浮动,日光穿过层层杨树叶,投下斑驳光影。
树叶的清香和温暖的春风一齐袭来,李拾虞仿佛回到了她梦中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有什么东西浮上心头,不等她抓住,却又悄然溜走了。
她想要再上山去,跟飞雪说两句话。
然而,飞雪睁开了眼睛,阳光在它异色眼瞳中洒下细碎金斑,照得它通体雪白。
它与李拾虞遥遥相望,没有前进一步,也没有出声呼唤。
李拾虞顿住上山的脚步,她忽然明白了飞雪的意思。
她冲它扬起一个明媚的笑,继而转过身,裙摆划出一道漂亮的赤红。
“看谁最先到山脚,输了的请吃饭哦!”话音随李拾虞蹦跳远去的身影而逐渐变小,难以捕捉的语调彰显出她的轻松好心情。
星柔急忙跟了上去,“诶!拾虞姐姐,等等我!”
“……”沈潜不明白李拾虞情绪的转变,他转头望向苍济,小声问道,“她没事儿吧?怎么看起来不太正常啊?”
苍济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沈潜的脑袋,“说什么呢?输的请吃饭。”
他随即追了出去,把沈潜落在身后。
沈潜眼见着她们全都下了山,只觉身后一阵寒凉,便也匆匆追了下去。
“竟然不等我一起,你们这是耍赖!”
寂静的山林庙宇,因四人的到来短暂热闹了起来,又因她们的离去,而再次回归宁静。
马车渐行渐远,盘桓在康和郡头顶的阴云逐渐缩成一个小点,融于广阔蓝天中。
刺眼的阳光照进马车,即使隔着厚重车帘,都能照亮车内昏暗。
李拾虞抬手掀开车帘,随意望向路边不停后退的花草林木。
不经意间,一道日光晃过她的眼睛,又调皮地跳出车厢。
心口忽然一阵闷痛,李拾虞眼前光景变得模糊。
埋在心底的一颗种子疯狂长出嫩芽,窥见阳光之后,奋力破土而出。
一瞬间,恍如隔世。
李拾虞想起来了,关于她和飞雪的初遇。
那时,李拾虞只有五岁,过了年关,便满心欢喜地期待她的六岁生辰。
学堂课业繁重,彼时仍是金乌皇子的扶怀缓虽是众皇子中年龄最小的,却也逃不过夫子的严厉管教。
有一日天光晴朗,好不容易等到夫子休沐,他们可以偷得一日闲。
扶怀让一早就跑到青梨苑,叩响了院门。
他拉上扶怀缓,往东宫去,“慎驰,今日三皇兄宫中有新鲜玩意儿!咱们需得快些,别被老八抢先了。”
“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啊?”扶怀缓仰起肉嘟嘟的小脸,糯声问道。
“你七哥也没见过,等到了就知道了!”扶怀让激动说道。
两人一路小跑,赶到东宫之时,花园里已经围了一堆人。
扶怀仁站在人群对面的台阶上,得意地看着宫人送过来的新鲜活物。
早在扶怀缓和扶怀让之前,八皇子和九皇子已经挤到了第一排,惊奇地看着眼前稀罕物。
“八哥,你喜欢哪个?”九皇子扶怀礼抬手指向一只毛发浓密的金色狸奴,“这只怎么样?毛色亮丽,很漂亮。”
八皇子扶怀俭偷偷看了一眼身为太子的扶怀仁的脸色,见他轻蹙眉心,似颇有不悦,便果断打掉了扶怀礼的手。
“既是金色的,自是要献给太子哥哥的!我们从其余的里面选。”他一脸严肃,故作正经。
扶怀仁随即舒展了眉心,他留意到老七和小十六站在人群外,便朝他们招了招手。
围在一起的宫人们立马让出一条路来,扶怀仁再次招了招手。
“走,到前面去!”扶怀让拉住扶怀缓的手,带他跑到前面去。
众人围成的圈子里,四名宫人站成一排,怀中各抱了一只颜色各异的毛茸茸小兽。
“这是邻国进贡的四只狸奴,也叫猫儿。父皇觉得无趣,便全给了我,让大家挑喜欢的去养着玩儿。”扶怀仁解释道,“你们俩看看有没有顺眼的?若是不想要狸奴,殿内还有其他贡品,不打紧的。”
闻言,扶怀礼在扶怀俭耳边小声嘀咕道:“凭什么先问他俩啊?明明是咱们俩先来的,皇兄都不曾问过咱们。皇兄偏心!”
扶怀俭没有说什么,但是明显很是不悦,起了脾气。
他瞥见有一宫人抱着的是只白色的,刚刚掀开眼皮,眼睛的颜色还各不相同,便被它吸引走了注意。
它一只眼瞳如晴空般湛蓝,另一只如琥珀般透亮,微风吹过,白茸茸的毛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晃到了扶怀俭的眼睛。
他用手背挡了一下,心中愈发不满。
没想到那白色的狸奴甚至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晚来的那两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扶怀俭心生怨忿,他伸手去抱它,强硬地把它往外拉拽,想要把它圈进自己怀里。
明明只是一头被进贡来的小兽,竟然敢不把他堂堂八皇子放在眼里?
眼见就要将这白猫抱进自己怀里,藏在它身下的两只爪子猝然伸出,在扶怀俭的手上快速划过两道一寸多长的血痕。
不等扶怀俭反应过来,又两道红痕烙上他的手背,眨眼间便泛起肿胀,渗出血珠。
随即,这白猫用力踢蹬抱着它的宫人的手臂,将爪子伸向扶怀俭的面庞。
短短一息之间,数不清的拳头轮番袭来,扶怀俭霎时愣了神,呆呆地站住不动。
“八哥,小心!”扶怀礼急忙拉了他一把,带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众人皆是一惊,抱着白猫的宫人更是无比慌乱,他拼了命地将它往自己怀里箍,生怕它跳了出去,再惹出更大的祸端来。
待到回过神来,扶怀俭这才感到手背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他愤恨地想要攥紧拳头,却又因疼痛而无法攥紧。
同时,他脸颊上像是被人打了几拳,扶怀俭用指腹擦了擦,竟也看到了红色血痕。
他瞬间暴怒,挣脱开扶怀礼搀住他的手,颤抖指间,指向白猫,“下贱东西,竟敢伤本殿下?”
扶怀俭左右打量,来回踱步。
他一时找不到趁手的兵器或棍棒,便愤怒喊道:“来人!将这畜生和阉人都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扶怀礼也上前一步,大喊道:“你这刁奴,怎得连只畜生都看不好?伤了皇子,就算将你千刀万剐,你也无法赎罪!”
那宫人浑身打颤,紧紧抱住怀中狸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整个身子都快要趴到地上,不敢抬头。
“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开恩……”他已经乱了心绪,只是不停重复这一句话。
台阶之上,扶怀缓拉住扶怀仁的衣袖,抬头望着他,小声说道:“三哥,不要打死他们,好不好?”
自幼在宫中长大,他自然知道扶怀俭那句“乱棍打死”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