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年前,李拾虞四处游历,无意间来到了曦明。
百年乱世,风雨飘摇。
当李拾虞重新踏上曦明的近郊时,才恍然忆起这片土地便是曾经的金乌曚阳。
大雪压了人世间太久,是应该有新的太阳升起,融化冰霜,驱赶世间严寒了。
正所谓,近乡情更怯。
李拾虞站在城门口,看了一眼城内景象,便打算转身离开了。
四百年过去,如今曦明早已不是往昔曚阳,纵使故地重游,也无法见到亲朋故友。
虽这样想着,李拾虞最终还是转回身,走进了城门。
她听说有一家姓卫的,于三十九年前异军突起,四处征战,平定纷争。
如今,他卫家王朝已立,正是定都曦明之元年。
李拾虞并不关心谁人做皇帝,只要这天下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王朝姓卫还是姓魏,姓杨还是姓柳,都不是什么大事。
她在城中转了半圈,依稀还能够看出些许曚阳的影子。
当年,扶怀缓幼时长于深宫,后来去往霜寒九天和未亡城,虽是走过了许多地方,却偏偏对这近在咫尺的都城很是陌生。
她对曚阳的了解,大多来自七哥的讲述,还有他从各个世家子弟处收受的市井画像。
天空飘起柳絮般轻盈的雪花,落在未化的积雪上,逐渐盖住路上的泥泞脏污。
入冬了。
天空中艳阳高照,云层被风吹卷,这场雪应是下不大的。
街上摊贩良多,所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
“冰糖~葫芦哎~冰糖葫芦!”
有一货郎扛着一根插满冰糖葫芦的稻草靶子,吆喝着,缓慢往前走。
李拾虞叫住他,用身上仅剩的银子买下了他所有的冰糖葫芦。
于是,李拾虞学货郎的样子,肩扛着稻草靶子,继续逛着新都城。
经历了长久战乱,百姓大多已经没什么金银积蓄了,而曦明毕竟是都城,来往的商人小贩比其他地方多了许多,客人不缺,生意也都不错。
然而,即便新朝已立,日子应当一天天好了起来,但墙角旮旯里还是有许许多多衣不蔽体的乞丐,在寒冬腊月里,无处可去,无饭可吃。
李拾虞把一直盯着她看的一名小乞丐拉到一旁,将扛着的冰糖葫芦分了一串给她。
等到她吃完了,才又给了她两串,让她带回去给伙伴们吃。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从城南走到城东,李拾虞肩上的冰糖葫芦便只剩下了两串。
她将签子摘下来,把稻草靶子放到一户人家的柴火垛旁,就近寻了一处能够遮挡风雪的破败城隍庙,坐在门槛上看雪。
以往时候,在军营里时,她总听到将士们说“瑞雪兆丰年”,可这瑞雪一层又一层,压在贫苦百姓身上,多少还是太重了些。
手中的冰糖葫芦上粘了几片雪花,李拾虞盯着它看了片刻,不见它融化。
她左右看看,将最上面的一颗糖葫芦送入口中,微微皱眉,把整颗咬入口中。
酸酸甜甜的,冰沙沙的……
她不是很喜欢。
扶怀缓七岁那年寒冬,七哥从宫外给她带了一串冰糖葫芦,那是她记忆中第一次吃到这种奇怪的东西,但是又觉得当时的感觉有些熟悉。
冰糖葫芦还未吃完,她为了能跟七哥一起去堆雪人,路上跑得急了,还摔破了手掌和膝盖,伤了的地方直到开春之后才长好。
此时,她仍觉得嘴里这颗糖葫芦没那么好吃,但是仿佛只要继续嚼着,她就可以更安心一些。
在眼前这逐渐变白的陌生又熟悉的都城里,只有嘴里同样带了一丝陌生又熟悉味道的冰糖葫芦,可以让她感到一丝安稳与慰藉。
只是,记忆中怪异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眼见从天空落下的雪花逐渐变大,片片绒雪如同鹅毛般悠闲飘落,阳光被云层遮挡,寒风亦不停吹刮,李拾虞缩了缩脚,不让落雪打湿她单薄的鞋子。
隐约间,李拾虞不仅听见耳边传来她自己咬碎糖葫芦的声音,还有几声不是很明显的打斗声。
她皱着眉,继续嚼着冰糖葫芦,心想,许是有人趁下雪之时,偷了什么东西,被主人家逮到了吧。
临近寒冬,多的是吃不上饭的人。
李拾虞没太在意,她只觉得口中的糖葫芦着实不太好吃。
它有点太酸了,酸得她牙疼,酸得她眼眶里盈了些泪水,害她双眼模糊,看不清雪景。
此时,不远处的声音莫名变得清晰起来,李拾虞大致听清了巷子里的动静。
“小杂种!不是说了要给你朱大爷拿二两银子来吗?怎么只拿来了两个破铜板?”一个听起来年纪不是很大的男孩儿大声呵斥,嘴里脏得很。
“就是!拿两个铜板,打发叫花子呢?你扔路口,都没人捡!”另一个男孩儿紧接着啐了一口。
随后,第三道男声瑟瑟缩缩,带了些许冷漠说道:“那你可以还给我吗?”
天地忽然安静下来,不过一息之后,嘈杂声瞬起。
“还敢跟你爹要钱?没爹没娘的狗杂种!看你爹我不打死你!”起初说话的那男孩儿瞬间暴怒,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抬脚踢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