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新下了雪，城中百姓要么在市集上买卖必需货物，要么赶往家中躲避严寒，而趁着雪天往偏远破庙里来的，并不多。再说，这里毕竟没有富贵人家经过，乞丐们要不着钱，这座城隍庙也不如靠近市集的破庙抢手。因此，往这里来的脚印，也极少。”

少年站在火堆旁边，有理有据地说明他能找来的原因。

“可惜我不是贼，你辛苦找来这里，也不能捉我去换赏银。”李拾虞笑了笑，对这少年倒是有了几分赞赏之意。

“师父！”少年又“噗通”一声跪下，言辞恳切，“求师父收下徒儿！”

李拾虞被吓得缩了一下，无奈说道：“我看外面寒冷，才好心喊你进来躲躲。你怎得又来这套？”

“……”少年紧抿双唇，沉默不语。

“怎么这么犟呢……”李拾虞小声埋怨道。

她忽然想起，以前也有人说过她很犟……

那女子衣着富贵，站在盛开满庭的梨树下，蹙眉望向她，在着实拿她没办法后，又嗔怪叹气，浅浅笑着，招手唤她过去……

李拾虞愣了瞬神，干脆不再看他。

“你若是不嫌弃地上凉，便跪着吧。若是跪坏了，我可是不会管你的。”她哼了一声，往火堆前挪了挪。

少年挺直了脊背，偏要等到李拾虞的一句同意。

李拾虞移开目光，不愿再去看他。

仿佛只要她装作没看见，就可以不用在意他一般。

这座破庙的屋角塌了一块，飘雪落在上面，为灰色的砖墙染上一片白色。

李拾虞四处张望，左右觉得不太得劲儿。

明明身旁就是跪了一个人，她终究还是做不到完全忽视少年的存在。

抬眼间，雕像慈悲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李拾虞不自觉晃了神。

她瞥了少年一眼，开口说道：“冰糖葫芦都要化了，再不吃，便要只剩下葫芦了。”

少年仍跪着，只是开始啃手里的冰糖葫芦。

“……”李拾虞不禁腹诽，他这个时候倒是听话。

眼见少年已经啃了一半，还是跪得笔挺，李拾虞抬脚跺了跺地，对他说道：“行了，起来吧。”

少年没有听到他想要的答案，仍倔强不听。

李拾虞叹了一口气，“你总得跟我说说，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今年几岁了？你要拜我为师，你爹娘可曾点过头？”

少年坚定的目光闪躲一瞬，他张大嘴巴，加快了啃冰糖葫芦的咀嚼动作，着急把剩下了一半儿糖葫芦吃完。

“也不用如此着急……”李拾虞小声说道，有意劝阻。

不一会儿，少年啃完了竹签上的山楂，将竹签投入火堆中。

他鼓起腮帮子，嘟嘟囔囔说道：“我没有名姓，师父可以给我起个名字！我也没有家，平常就跟街边的乞丐们待在一起，有破庙就进去避雨，有富贵老爷路过就上去讨钱讨吃的。更不要说爹娘了，我从小就没有见过他们。哦，只有行乞的卫爷爷算是我的亲人，是他把我带大的，我是卫爷爷收养的第七个孩子，他们都喊我小七。卫爷爷说，我今年已经十三岁了！”

少年膝行两步，跪到李拾虞脚边，“我很好养活的！我可以去讨饭，不会让师父操心！只求师父不要赶我走，求师父教我本领！”

李拾虞听少年急匆匆说了他的情况，心下一动，颇为不忍。

她拽了拽自己的裙角，不让他的膝盖压住，“可我没什么能教你的。若你不嫌跟着我吃苦，倒是可以让你跟着……”

闻言，少年立即后退半步，磕头跪拜。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他难掩喜悦，笑起来的嘴角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我只是让你跟着，并没有说要收你为徒。”李拾虞嘴硬道，“说不定哪天，你有了更好的去处，便会自行离开了。你我之间，还是不要如此亲近得好。”

“不会的！能够跟在师父身边，徒儿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少年信誓旦旦，很是笃定。

李拾虞客气地笑了笑，“你也不能总是徒儿徒儿的……你想叫什么名字？”

“全都听师父的！”少年站起身来，响亮地回答。

“我怎么又要帮人起名？”李拾虞低声喃喃，“不对，我为什么说‘又’？”

她摇了摇头，把奇怪的想法赶出脑袋。

恰逢雪停，天光从屋角残破处洒下，缕缕光线照亮了破庙。

李拾虞眯了眯眼睛，望向那刺眼的光亮。

“就叫‘曜阳’，如何？”她还是打心底里希望，这少年能够有一个明媚的未来。

李拾虞用木棍烧黑的那头，在地上写下“曜阳”二字。

“曜阳？”少年在手心一笔一画临摹李拾虞写下的字，“记住了！徒儿以后就叫曜阳！”

“你可识字？”李拾虞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曜阳摇了摇头。

“那便先记这两个字吧，改日再教你其他的。”李拾虞道。

曜阳用力点了点头，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对了，师父，那徒儿可以跟你姓李吗？”

李拾虞浅笑道：“不必。你只需做你自己，不必背上我的姓氏。”

曜阳不明白李拾虞话中的意思。

李拾虞招了招手，唤他过来。

随后，她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只是以后，不许再行乞了。”

曜阳颇为疑惑，有些犯难，“可是咱没有银子，没有吃的……”

李拾虞走到庙门前，回头望向他，张扬笑道：“带你去大户人家，赚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