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李拾虞便带着曜阳为大户人家驱妖捉鬼,顺便再看看风水。
纵使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可以挣一个衣食无忧。
李拾虞虽嘴上说并未收他为徒,但是少年的声声师父,她都没有驳斥。
年关之时,李拾虞还将身上所有银钱换了衣物、吃食,与曜阳一同送给在破庙中依偎取暖的乞丐们。
那时,李拾虞见到了曜阳常常挂在嘴边的卫爷爷。
也是这时,曜阳才知道他口中的卫爷爷,原来叫卫大年。
六年前,卫大年带着他捡到的孩子们流浪到这座城来,没想到五六年过去,这里竟然变成了都城。
曜阳和孩子们围在一起烤火,将衣物分给他们,和他们一边玩闹吹牛,一边吃新烤的红薯。
像这样不用忍受寒冷和饥饿的年关,他们还是头一回过。
李拾虞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但她却更能和卫大年聊到一起去。
她与卫大年坐在另一堆火堆旁,慈祥地看着年轻孩子们真挚的笑脸。
“这些小孩儿,还真是吵啊!”李拾虞嘴上嫌弃,眼底的笑却显露出她的好心情。
卫大年呵呵两声,布满皱纹的枯瘦脸庞挤出一个大大的笑,“你还真别说,要是不听他们吵吵闹闹的,我这夜里还真睡不着觉呢。”
“这些孩子,都是你捡来的吗?”李拾虞颇有些好奇,“老人家今年多大了?听他们吵闹,可会觉得疲累?”
卫大年伸出两只手,一只全部张开,一只伸出一根手指。
“五十一?”李拾虞问道。
“我今年啊,六十啦!能够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没什么累不累的了。”卫大年爽朗地笑了笑,“这日子一天天的,说难熬也难熬,说过得快,也真真儿是过得快。一眨眼呐,老头子我都六十了……”
“……”李拾虞浅浅笑了笑。
“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谁知道还能活到哪一天?能看着他们开开心心、乐乐呵呵的,我就已经很知足了。”卫大年笑道。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曜阳身上,意味深长,却并未说明是何原因。
李拾虞也没再追问。
她能看出来卫大年的心里藏了一个秘密,但是这秘密似乎关系重大,他并不打算说出口。
凡人总是有一些不能说与他人知道的事情,纵使在成千上万年的时光长河中,这些事情算不上什么,但对他们来说,却比天还要大。
要允许他们,有自己的秘密。
李拾虞的目光随着卫大年落在曜阳身上,嘴角挂着的笑始终没有收起。
她想着,即使这个小孩儿只能够陪她四五十年,倒也没什么好伤心难过的。
毕竟此时的欢乐是真实的,亦是永恒的。
只是,李拾虞没有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三年后,李拾虞已经在曦明城的近郊置了一块闲地,盖了一座宅子。
一来,有了遮风挡雨的稳定住处,不必东奔西走,为夜晚的住所发愁;二来,有了土地,她可以带着曜阳和那些小乞丐们一起耕种,最起码可以填饱肚子。
也许三五年内,她不能带着这群小的富甲一方,但是有吃有住的,日子总要比以前更好过些。
那是又一个飘雪的晴天,门外寒风渐渐吹得急了起来。
眼瞧着冬至将近,日子会一天比一天更冷,李拾虞忙着将屋顶的稻草再加厚一些,将粮缸里的谷米再添满一些。
曜阳最近常常看不到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拾虞问到他时,他先是支吾两声,后来几次便很是顺畅地说了理由出来。
她知道曜阳藏了秘密,但她没有过多追问。
李拾虞想着,许是孩子日渐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倒也正常。
窗外风急雪骤,阴云悄无声息地吞噬了日头。
曜阳迎着风雪,推开了柴门。
李拾虞关上窗,雀跃地跑到堂屋门口,冲曜阳招了招手。
“去哪里了?马上就要下大雪了。”她随口问了一句,在曜阳进屋之后,拍了拍他身上落着的雪花。
曜阳转了下眼睛,目光闪躲。
“今日冬至,我在何屠户的摊子上称了两斤五花肉,再配上地窖里的萝卜,可以包些扁食。”李拾虞拍了拍手上残雪,转身拿起方桌上的冬衣,“待会儿包好、煮熟了,连带着这些御寒的衣物,给卫爷爷和阿柴他们送去。还有,这朵绣了腊梅的给蕊儿,她喜欢。”
说罢,李拾虞便打算去洗手,然后回来包扁食。
“你也把手洗了,一起来包。”她回头看了曜阳一眼,略挑了下眉。
他今日,不太对劲。
察觉到李拾虞投来的目光,曜阳垂着的头立马抬了起来。
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装作如常模样,“来了!”
在包扁食的时候,李拾虞抬眼看了曜阳几次,最终还是决定关心一下他。
“曜阳,你最近,似乎有心事。”她手中动作不停,将馅料夹进面皮里,再对折捏紧,“可有什么事,要同我讲?”
曜阳下意识摇了摇头,嗤笑说道:“没有啊,什么事都没有,挺好的,我没什么心事。”
李拾虞将包得圆鼓鼓的扁食放到高粱梃秆制成的盖垫上,再拿起另一片面皮,熟练地包下一个。
“你若心中无事,便不会接连否认。”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盯着手中的扁食说道,“少年有秘密,是再寻常不过之事。可是,若你有困惑迷茫之事,可说与我听。”
李拾虞抬眼看向曜阳,“年岁上,我长你一些。虽前人经验不可尽信,但有条既定的路摆在眼前,多少能做到心中有数,也好对比掂量。”
“知道了……”曜阳眸中的认真稍纵即逝,他哈哈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包着扁食,“师父多心了,我真没事儿!就是想着,这天愈发冷了,师父还不曾添置新衣呢。徒儿本想偷偷为师父准备一件御寒冬衣,不想先被您给发现了。”
李拾虞淡淡笑了笑,“你有心了。”
烧锅下扁食之时,曜阳仍有些心不在焉;与卫爷爷他们一起吃饭时,他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直到天色将晚,李拾虞打算唤曜阳回家时,她才知道压在曜阳心头的事到底是什么。
曜阳和卫大年在破庙墙边说话,李拾虞正过去,想喊他们离危墙远一些。
“怎么站在墙边?雪虽停了,这墙还是不太牢固……”
正巧,李拾虞话未说完,便听到卫大年对曜阳说道:“你确为当今皇帝流落民间的儿子。”
李拾虞愣了一下,她顿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是否应该装作没听到。
不待她迈步转身,曜阳便转头看向了她。
“师父,你……都听到啦?”他有些不好意思,似是没想到会被李拾虞抓包。
皇宫,皇帝,皇子……
李拾虞觉得与皇室之人有所牵扯,并不是一件好事。
曜阳为何会……
“啊?听到什么?”她佯装不懂,抬起下巴,指了指墙上积雪,“那块砖看上去很不稳当,我来提醒你们,离远一些。”
曜阳抬头看去,墙头的确有一块断了一半的砖摇摇欲坠。
他搀住卫爷爷,往前走了两步,开口唤道:“师父……”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李拾虞恰时打断了曜阳的话,转身便要往外走,“老卫头儿,我改天再来看你。”
她没等曜阳跟上,便快步走出了庙门。
曜阳焦急地看向卫大年,后者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吧,孩子,去跟你师父说一说。”
此时,李拾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庙门外,曜阳急忙追了出去。
今日的雪并不算大,路上浅浅地积了一层,落在墙角。
三两行人路过,便将小道上的积雪踩化了,留出一条路来。
李拾虞一口气走到了巷子转角处,她回过头,看到曜阳刚从破庙里出来,快步朝她跑来。
昏黄天光下,李拾虞这才恍然惊觉,眼前少年已经喊了她三年的师父,而他执着拜师之时,仿佛就在昨日。
转眼间,少年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
初见之时,少年鼻青脸肿,看不清原本模样,而如今,他早已出落成意气风发的英气男子,举手投足,皆潇洒恣意。
曜阳跑到李拾虞身旁,亦步亦趋,紧跟在她身后。
“师父……前几日,我在街上遇到了一个人。”曜阳偷偷观察李拾虞的表情,试探开口。
他见李拾虞面色如常,便继续说道:“那人说他找了我多年,遍寻多地,才终于找到了卫爷爷。在卫爷爷那里,对上了昔年旧事。”
李拾虞“嗯”了一声,脚下走得更快了。
“我身上贴身放了一块龙纹玉佩,卫爷爷千叮咛万嘱咐过,不让拿去换银子,也不可以给任何人看。加上胸前有块梅花胎记,卫爷爷也说过要仔细藏好,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们说,就是因为有这些凭证,才确定了我的身份。”
曜阳快走两步,来到李拾虞左前方,转头看向她,“那人说,新皇正在寻找遗失民间的二皇子,想要徒儿随他入宫,认回身份……”
李拾虞听明白了曜阳的解释,也明白他找卫大年问询、跟自己坦白,是揣了什么心思。
她与他本就是萍水相逢,在这人世间意外有了缘分、成了所谓师徒,这段缘本就无比稀薄,她早就知道的。
纵使不是三四年,不是三四十年,百年之后,身为凡人的曜阳终究会离开她。
李拾虞紧抿双唇,又从干涩的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曜阳紧紧跟上李拾虞的脚步,眼睛不时瞟向她,话堵在嗓子眼儿,欲言又止。
从城东破庙到近郊屋舍,平日里需用小半个时辰,而今日只用了一刻钟,李拾虞便已经推开了小院的柴门。
她径直走进堂屋,蜡也不点,鞋子一脱,侧身躺到床上,背身朝外。
曜阳跟进来之后,先是点了蜡烛照亮,见李拾虞无意与他交谈,便又去锅屋里添了柴,烧了热水。
待到他再回来时,李拾虞仍一动不动地侧躺在床上,被子都不盖。
“师父?”曜阳试探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