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几步,探身去看李拾虞的神情。
不承想,李拾虞只是躺着不动而已,她两只眼睛皆微睁着,双目无神地盯着前方发呆。
“师父?”曜阳轻轻拍了拍李拾虞的肩膀,“锅里烧了热水,可以洗漱了。”
李拾虞立即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着了。
曜阳见她兴致不高,便没有再行催促。
窗外渐渐飘起雪花,夜愈发变得寒冷。
次日,曜阳早早地起来做好了热气腾腾的饭,将洗漱用的热水准备好,才唤李拾虞起床。
李拾虞不问,曜阳不说,两个人都当作一切如常,并无改变。
又过了三日,有人上门来寻李拾虞,想要让她帮忙驱逐家中奇怪的东西。
那姑娘虽家境贫寒,拿不出什么丰厚的报酬来,但是写得一手好字,答应了可以写几副春联送来。
李拾虞想,到时可以送给卫大年两副,让他在破庙那边贴上,也算是有个过年的喜气。
她左右不见曜阳,便先行过去了。
忙了大半天,身上带着的符纸用了大半,李拾虞才将藏在那人家中的阴湿男鬼祛除。
姑娘和她的娘亲皆感激不尽,将她们亲手炸的萝卜丸子装了两包,塞进李拾虞怀里,让她带回去热了尝尝。
李拾虞怀揣着圆滚滚的香香丸子,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回家去。
推开门才发现,曜阳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灶台前烧火呢。
听见李拾虞回来,曜阳急忙跑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他率先开口,听起来很是喜悦,“师父,我跟宫里那人说好了,可以带你一起进宫!”
一时没反应过来曜阳在说什么,李拾虞先是一愣,脸上的笑蓦地僵住。
“就是我前几天说的那个,要带我进宫的人,我跟他商量好了。”曜阳解释道,“这样一来,咱们就还能在一处,岂不是很好?”
他期待地等李拾虞一个开心的回应,想要看到她再扬起笑脸。
可是,李拾虞僵住的表情是变化了没错,却是转变成了失落。
“师父,你不想去吗?”曜阳的眸色黯淡下来,他动了动手指,殷切地望向李拾虞。
李拾虞将小心护着的萝卜丸子拿进锅屋,放在桌上。
“这是今日的雇主自家炸的丸子,待会儿切开放锅里热了,会更好吃一些。”她自顾自说道,随后掀开锅盖,抄了抄锅里的炖菜。
“师父……”曜阳见李拾虞避而不答,便知她早就听到了自己和卫爷爷的对话,只是装作没听到而已。
李拾虞盖上锅盖,转身往灶台里添了两把柴,又起身洗了洗手,拆开系住包丸子油纸的绳子。
她将一颗浑圆的丸子按在菜板上,用菜刀将其一分为二,看它个头不小,便又切开一半。
曜阳不明白李拾虞为什么不高兴,但是既然师父不想讲,那他还是先不要问了。
他带着疑惑,悻悻然坐到小木凳上,看着锅底火候。
没一会儿,李拾虞切好了半包萝卜丸子,放下菜刀。
她背对着曜阳,兀自开口:“你很想入宫吗?只需实话实说。”
曜阳腾地站起身,认真说道:“当然想了!师父,若当真如那人所言,我是当今皇帝流落民间的儿子,那咱们进宫之后,自会获得一个尊贵的身份。有了这般便宜,未来的前程也都唾手可得,咱们更加不会再挨饿受冻,这自然是好的。”
“如今,我们有了这能防风御寒的屋舍,还有一亩田地,虽比不上大富大贵,但温饱还是可以的。就连阿柴、蕊儿他们,也可以一同耕种,只要手上勤快一些,大家不会再饿肚子的。”
李拾虞盯着窗外化了大半的残雪,不自觉地绞弄手指。
她原本想着,待到来年春天,这块地还可以种些易活的绿叶菜,等长熟后,可以常常捆一把送给蕊儿她们。
“从城中雇主处得的银子,便可以省下来。蕊儿想要读书,这银子可以送她去学堂。等到再攒些银子,还可以在城中置一处宅子,如此以来,大家便不用再住破庙了。”
李拾虞低声呢喃道:“如此不好吗?”
曜阳攥紧拳头,说道:“可若遇灾年,该当如何呢?耕种固然可以自给自足,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如今有这大好机会,为何不珍惜把握?仅凭这一亩三分地,何时才能在城中置办房产?到时候,蕊儿她们都长大了,读书的最佳年岁便也错过了,还谈什么前程呢?”
李拾虞知道他心里着急,但还是劝慰道:“寻常百姓家,都是依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滴积攒起家业来的。慢一些又有何妨?”
曜阳上前一步,站在李拾虞身侧,他的语气逐渐变得不耐烦。
“师父你习惯了独来独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且,你还有谋生的本领,不管到哪儿,都能活下去。可是,你没有经历过我们的痛苦,你没有挨饿、受苦过,你不懂生死边缘的挣扎,你不知道那样的日子有多难熬!
“受尽白眼、遭人凌辱,只是为了能够吃上一口饭,只是为了不让自己饿死!
“这样的日子,我一定不能再过一次!”
李拾虞的手指绞在一起,无数过往画面瞬间闪过眼前,曜阳提到的所谓“痛苦”,她似乎早已经历过了千千万万遍。
只是,以往时候,并没有觉得那是多难熬的痛苦,她只想着,要是再坚持坚持,难处就会过去,再咬咬牙,日子就会好起来。
一只肥嘟嘟的麻雀落在篱笆院墙上,在枝头上跳了跳。
李拾虞猝然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低头看向菜板上切开的丸子。
她将眼前的丸子胡乱拢到碗里,转向另一边,再次掀开锅盖。
蒸腾而起的白雾瞬间弥漫整个屋子,贴心地遮住了李拾虞不愿被曜阳看到的落寞。
她把丸子倒进锅里,用锅铲推了推,清了下嗓子,继而说道:“既然如此,你决定了便好。”
闻言,曜阳立马兴奋说道:“当真?那咱们明日便动身吧!”
李拾虞盖上锅盖,于缓慢消退的白雾中露出一张温柔的笑脸。
“曜阳,你去吧。”她努力扬起一个柔和的笑,将方才浮现的情绪再度深藏心底。
“师父……”曜阳呆愣愣问道,“你不去吗?”
他压低眉头,可怜地盯着李拾虞,“我以为你前些日子不高兴,是因为怕不能跟我一起进宫呢。”
李拾虞笑了笑,用力拍了拍曜阳的肩膀,“宫中沉闷,处处掣肘。我更喜欢闲云野鹤的生活。你若觉得无趣,随时可来找我们。”
“可师父对徒儿有教养之恩,我怎能看你独自一人在宫外受苦?”曜阳十分焦急。
“若让我去了宫中,那才是真受苦呢。”李拾虞把曜阳按在小木凳上,“看着点儿火,别烧灭了。”
说罢,李拾虞便转身出了锅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晚些时候,吃饭之时,曜阳几次想再提及,都被李拾虞转了话锋,躲了过去。
后来,曜阳随宫里的人入了皇宫,成了人尽皆知的二皇子。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身份、境遇恍如云泥之别。
起初,曜阳会托人给李拾虞和卫爷爷她们送些东西来,说是他日夜忙碌,抽不开身,便只能先托他人送来。
后来,他似乎在宫中站稳了脚跟,提及从民间回宫的二皇子卫曜,市井之间多赞扬之声。
这时,他偶尔会亲自出宫,来看他们。
亦是在李拾虞见到曜阳的最后一面时,曜阳将证实他皇子身份的龙纹玉佩送给了李拾虞。
“师父,这玉佩送与你。无论何时,只要你想,便可凭此玉佩进宫寻我。”曜阳将玉佩放进李拾虞手中,握住她的指尖,双眼诚挚地望向她。
李拾虞看着手中玉佩,微微出神。
“往日里,只送了些束脩作拜师礼,着实亏了师父。可今时不同往日,徒儿终于可以给师父更好的了。”曜阳扬起笑脸,很是明媚。
虽不愿再与皇宫有所纠葛,但对上曜阳真诚目光的一瞬间,李拾虞还是心软了。
说不定哪一天,她心情不错,便想进宫看看,也是有可能的。
她想,宫中无非沉闷了些,虽少了些精气神,但若只是陪曜阳说话、吃饭,仅仅住上个四五天,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再后来,曜阳便不常来了,他渐渐地没了音信,连东西也不曾送来。
李拾虞按照她原先的思量,带着阿柴他们耕地种田,自力更生,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转眼便又过了七年。
此时,距她初见曜阳时,已是过了十年之久了。
三年时光眨眼即过,十年的岁月,亦是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
再次听到有关曜阳的消息时,他已经成了继任新皇,坐上了龙椅。
这七年间,李拾虞送走了卫大年,在田间为他挖了一座坟茔,立了块木碑。
早年间,破庙里的孩童们都去了私塾,虽有些孩子背起书来很是头疼,但有李拾虞盯着,他们也不敢轻易逃学。
后来,有的孩子去了大户人家做工,有的孩子随商队往西边去了,留在曦明的人,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阿柴渐渐长成了大人,在城西开了一间打铁铺子。
店面不大,好在他用料扎实,又常常少收一两个铜板,一来二去,上门光顾的客人也多了起来。
蕊儿在读书上颇有天赋,夫子讲过一遍的诗文,她当堂便能记住,下学后再背上几遍,便能牢牢地记在心底。
如今,夫子教过的,她都会了,于是她留在了私塾,也教起了学生。
许是因着幼时一同挨过冬雪,他们虽不能日日见面,但相见之时,愈发倍感亲切。
有一日,李拾虞进城摆摊算卦,无意间听见过路行人提起她。
她断断续续地听了个大概,似乎是在说她这些年来,不见衰老,许是用了妖术之故。
也是,哪里会有十年已过,仍容颜不改的凡人呢?
即便她初到曦明时不过十七八岁,如今也该二十七八岁了……
城中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大多已经结婚生子,纵使有几名不愿嫁人的,也都已经是一副稳重的大人模样。
那两行人小声嘀咕着,慢慢走远了。
那日后,李拾虞在城中转了七日,把能走的地方都走了。
她去阿柴的铁匠铺坐了半晌,又去蕊儿的私塾听了一日的课,还去小焕跑腿的酒楼吃了顿饭。
最后,李拾虞将房契和田契都给了蕊儿,踏上了南下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