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这样说的话,害人的是朝廷官员……那是皇帝想要挑起战事咯?”星柔睁着一双无辜的求知大眼睛,诚挚问道。
“……”蕊儿摇了摇头,“不知道……这谁说得准呢……”
阿柴沉默了许久,此刻终于开口说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蕊儿轻叹了口气,“若是咱们认识的那个他,自然不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可如今,多年未见,今时与往日又如云泥之别,谁又能……”
“我就是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阿柴打断了她,执著道。
多说无益,蕊儿也无意与他争吵,“我也没说就一定是他,只是说‘说不准’而已。”
“那也不会是他。”阿柴道。
气氛冷了下来,房内安静地可以听见烛芯劈爆的声音。
星柔尴尬地笑了两声,“蕊儿姐姐也只是就事论事,大家不要闹别扭嘛~哈哈……这个绿豆糕好漂亮呀,大家尝尝味道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李拾虞咬进嘴里一块儿糕点,慢慢嚼着,“看来,这皇宫,还真的要去一趟不可了。”
“可是咱们没有令牌,要怎么进宫啊?”沈潜低声嘟囔道。
令牌……
李拾虞蓦然瞪大眼睛,用力拍了拍苍济的手臂,“令牌!方才那个韩统领亮出来的令牌,你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上面的确写着‘千灯卫’。”苍济握住李拾虞的手,让她别拍了。
只不过,鬼使神差一般,握住之后,他顺势压下,没有放开手。
星柔好奇歪头,“千灯卫……好耳熟啊……”
“好像不久前才刚听过一样。”沈潜亦好奇。
李拾虞自然地抽出手,对她们解释道:“没错,就是奉县的那个‘千灯卫’!只是不知道,这两处千灯卫,是否有渊源。”
掌中温热蓦然抽离,苍济不觉动了下手指。
他收起深藏的心绪,清了清嗓子,“名称、令牌纹样都对得上,虽说官服有些不同,但想来,应是有渊源的。”
“那个羊丰田,不就是六年前调去奉县的吗?说不定,他就是从这都城曦明走的。”李拾虞猜测道。
“羊丰田啊……”蕊儿喃喃重复。
“蕊儿,你认得他吗?”李拾虞激动问道。
“说不上认得,毕竟人家是朝廷命官,我们只是平头老百姓,顶多是我们知道他们。”蕊儿急忙摆手,她继而说道,“我只是听过他的名字而已。”
沈潜催促道:“说来听听。”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羊丰田,之前是南方的一个县令,是从哪个县提上来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就听说他一路升迁,仅仅用了短短三年时间,便成了京官,登了庙堂。”
“然而?”李拾虞接了一句。
“然而,不知他是得罪了什么人,还是惹得圣上不高兴,来都城不过一年,就被贬外放。原来,是去了奉县。”蕊儿说道。
星柔笑着看向蕊儿,由衷赞叹道:“蕊儿姐姐,你真是戏文里的百晓生!有你在,打听这都城中的消息,省了我们好多工夫呢!真好!多谢你了!”
“嗐!说什么谢不谢的,我也就是平常闲来无事,和客人多聊了几句,便了解得多一些。”蕊儿豪迈地摆摆手,又变回了白日里那个大方爽朗的蕊儿。
李拾虞正色说道:“既然这件事,传到了市井之中,可见当时闹得并不小。从世俗目光来看,羊丰田离开得并不光彩。他还愿意在奉县设‘千灯卫’,由此可知,要么,是他享受统领千灯卫的快意,要么,便是他与这都城之人另有往来,水面之下,藏着更深的秘密。”
当初离开奉县时,便有不少未能解开的谜团。
也许,此行可窥得些许真相。
楼下,韩延之审讯问话的雅间中。
尤三娘哭得梨花带雨,不停说她只是一个帮忙搭台子唱戏的,她一不管事,二不当家,求韩统领明察秋毫,放她离开。
而柳如烟始终抱着他的古琴,尤三娘说一句,他跟着点一下头,亦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韩延之看这两人皆柔柔弱弱,很是弱不禁风,听尤三娘哭得烦了,便将她二人赶了出去,让手下唤其他人来。
一楼大堂中,仵作已抵达现场,忙着验尸。
徒弟在一旁记录,事无巨细,皆登记在册。
躲着看热闹的人已被带到二楼雅间中,一一等待传话。
楼外有人好奇方才浩浩荡荡闯入楼中的千灯卫,探头踮脚,意欲打听些新鲜消息。
不过,不待他仔细听明白,便被带到了楼内,令其一同接受讯问。
楼上楼下,戒备森严,无人能够得以逃脱。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敲门声骤起,有一名千灯卫推开了天盈雅间的门。
稍后,李拾虞站在韩延之面前,仍一副受到惊吓的无知模样。
“有证人说,见到你们几个,与段知年段大人在南楼大堂内起了冲突,可有此事?”韩延之正襟危坐,严肃问道。
“段知年?大人,小女子不认得什么段知年。”李拾虞摇了摇头。
“你们不光碰了面,还交谈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大堂内许多双眼睛,可都看到了。”韩延之拿起筷筒当作惊堂木,用力敲了下桌面,“你还敢狡辩!非要本统领用刑,你才肯老实交代吗?”
李拾虞心中嗤笑他这般威吓人的审讯作态,表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顿了一下,佯装被吓了一跳。
“您说那个喝多了的酒鬼啊?大人!您可千万要为小女子做主啊!”李拾虞反而哭喊起来,“大人!呜呜呜呜呜……”
“哭什么?!”韩延之大喝一声,企图止住李拾虞的哭声。
“呜”的声音长了,当真被她挤出两滴眼泪来。
李拾虞以袖掩面,啜泣道:“大人,小女子冤枉啊!是段大人仗势欺人……呜呜呜……他借着醉酒之意,调戏小女子与舍妹……呜呜呜……若不是周老三及时将他带走了,小女子与舍妹便要受更多委屈了……呜呜呜……”
她悄悄挪下袖子,瞄了韩延之一眼,见他眸中难掩义愤,便哭得更加厉害起来。
“我们躲他还来不及呢,哪儿敢跟他多说什么话?
“奈何小女子和兄妹是从偏远小城来寻亲的,人微言轻,不敢多说什么。只好急匆匆躲远一些,随小二来了这主楼。
“原想安安稳稳吃顿团圆饭,进门之后便不曾出来。听闻大堂热闹了起来,这才到走廊上凑了凑热闹。
“唉……真是的,本是寻到了远亲的好日子,想着吃点儿好的,庆贺一番……唉……怎料……”
“行了,行了,”韩延之烦躁地挥了挥手,“此乃你一面之词,又有何人能作证?”
“引我们进楼的小二,还有扶段大人上楼的周老三,都能作证的。”李拾虞又痛心疾首地大呼道,“大人!您明察秋毫,一定要为小女子做主啊!”
韩延之抬起头,目光颇有鄙夷,“这丰鼎楼,乃都城中最好的酒楼,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起的。你一行人是做何营生的?可有偷抢钱财?”
“大人果然英明!这酒楼着实昂贵啊!小女子的表妹是开面摊的,今夜这顿饭,她得辛辛苦苦劳作一年呢!原是小妹的一番心意,哪承想遇上这档事?大人,您一定要为小女子做主,不要让百姓心寒啊!”
“好了,好了!段大人都已经坠楼身亡,他再喝多冒犯,也没真做什么,不是吗?你休要再胡搅蛮缠!”韩延之只觉得头疼,明明一波未平,哪里还有心思管顾另一件风波?
“大人怎得如此说?小女子并非无理取闹,只是见大人满腔仁义之心,知道大人定会为民做主,才想为自己和舍妹讨个公道罢了!”李拾虞不依不饶。
“够了!证人说过,段知年并未动手,亦未逾距!你们这点儿小事儿,跟如今的命案相比,不值一提!”韩延之又猛敲了敲筷筒,“你让本大人怎么找死人讨债?此事休要再提,你退下吧!”
“可是……”李拾虞犹豫不决。
“退下!”韩延之不愿再听,只想赶紧唤下一人进来。
李拾虞被赶了出去,没人再理她。
“呵……”她擦去眼尾残泪,不由哂笑。
“不值一提?可真会放屁!”李拾虞低声念叨,白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走了。
下一个被带来的,是苍济。
李拾虞在与他擦肩而过时,抬头望向他的眼睛,两人匆匆交换了下目光,隐秘心事便了然于胸。
韩延之问了苍济同样的问题,苍济淡淡回道:“我们并未动手,也未恶语相向,没有冲突。”
“大人,小女子向来遵守律法,做生意时也会给邻里街坊让点儿小利,向来都是不敢惹事的,又哪里敢跟官爷起什么冲突呀?”蕊儿道。
“小人是铁匠铺的,没见过段大人,今夜是头一回来丰鼎楼,对此处不熟。”阿柴道。
“我是跟着姐姐来的,那个混账狗官喝多就开始说浑话,还不等我教训他呢,他就已经被带走了。算他走得快,不然,我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星柔道。
“大人,我们吃饭的雅间儿在三楼,弹琴唱曲儿的地方在一楼,那几位异邦来的大人在五楼,这怎么都不挨着的。还是不要在我们身上浪费心力了,免得让大人白忙活一场。”沈潜道。
眼前这几人,一个接一个前来接受问话,供词倒是都对得上。
周老三说,平常时候,段知年都是和友人一同来吃饭喝酒的,今日不知怎得了,只他一人前来。
而且,还比往常喝得更猛了。
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催着上酒。
按照周老三的供词来说,他的确将段知年送回了南楼的二楼雅间,但是没人留意到段知年是何时到主楼去的。
韩延之将今夜问到的信息在心中捋了一遍,未找到其他可疑之人。
难道,真是段知年喝多了,闯下了大祸?
就连西落夜的人也未曾留意到段知年是何时出现的,能够派上用场的线索少之又少……
李拾虞等人没有嫌疑,在盘问过后,便被赶出了丰鼎楼。
“小爷还没受过这般委屈呢!”沈潜拍打着他自己衣服上的褶皱,气鼓鼓地双臂环胸。
眼见月上西楼,已近子时。
街上仍有摊贩叫喊招揽,游人虽少了许多,却仍有三三两两在街上闲逛,舍不得回家。
不想再麻烦蕊儿,李拾虞坚持要到城外去住。
十四年不曾回来,也不知道她能否再找到那座小屋。
李拾虞循着蕊儿指给她的路,与星柔一同坐在马车前,往城外驶去。
街边有些店面已经换了模样,看不出往日痕迹。
而有一些东西,纵使过了十四年,依然是旧时模样,它们与李拾虞记忆中的模糊光影逐渐重叠,让她快要忘却的过往倏忽鲜明起来。
东西街的拐角处,是王大娘的包子铺,她做的包子最香,个头最大。
这会儿,包子铺已经打烊了,铺外挂着的幌子旧了,字迹也换了。
拐过两个弯,巷口处有一座驮碑的赑屃,碑角被钱老七家的儿子拿石头磕了一个豁口,如今,那豁口已经圆滑了许多。
当年,钱老七的儿子被他拿着笤帚追了两条街,最后被打得屁股开花,哭得震天响,二里地外的人都听见了。
十四年前,这条巷子里住着的,还都是贫苦人家,邻里互相搀扶着,把日子一天天过得更好。
而这时,原本狭窄的小巷竟又拓宽了六尺,足够并排走两辆马车。
两边的宅门精致华贵,一看便知,里面住着的定不是普通人家。
再往前行,李拾虞不禁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她曾短暂歇脚的那座城隍庙,庙门和墙头都已破败,砖头堆叠的墙边,还有一个小土丘。
土丘堆着的是新土,想来,是要动工。
这座城隍庙,终究还是要化为尘土。
马车缓缓驶过,李拾虞得以从门外窥见大殿之内的那座破败雕像。
她仍以慈悲目光望向前方,似乎一切不堪、隐忍、难言、悲恸和脆弱,都能在她眼中得到宽恕。
两相对望,仿佛一场历经百年的重逢。
李拾虞勾起唇角,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此番再见,只她一人心有波澜。
与那雕像的一眼万年,让李拾虞泛起微波的心转而变得更加平静。
也许此次回来,便是为了这一眼。
匆匆一眼,马车便继续驶过。
李拾虞恍然发觉,如同这终将被拆除的城隍庙一般,没有什么是恒久不变的。
而她不在曦明的这十四年,足以发生许多许多事,也足以改变很多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