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取消,城门亦未关。
李拾虞一行人顺利出了城,闯入旷野。
不同于城内的喧嚣繁华,城外虫鸣鸟叫声不绝于耳,凉风携着湿润悄然吹过,反而吹散了少许睡意。
皓月当空,浮云如丝绸般拂过夜幕,银河璀璨耀眼,星光如珍珠般点缀其上,美得不可胜收。
“好舒适的风~”星柔伸开双臂,感受迎面而来的晚风。
可随即,她又难过起来,“楼里死掉的那两个人,再也感受不到了。”
是啊,人族的性命如此脆弱,自高楼坠落后,便将一切都化为虚无。
李拾虞望向夜空中星星点点,不由得想起那些出现在她生命中,又随风消散的各式面孔。
不知何时的最后一面,便是永别。
月色如水,照彻四野。
纵使城外小路上没有烛光,也能凭明亮月光看清前路。
不多时,一座土墙茅草顶的房子出现在视野中,李拾虞眼前一亮,欣喜地指过去。
“到了!就是这里!”她往前探身,想要看得更清楚。
土墙的色泽旧了许多,墙角长了些杂草,最显眼的便是她曾留下的虞美人花种,年复一年,又长出了新的花苞。
屋前,用树枝搭成的篱笆围出了一个小院子,院中耙了一块菜地出来,种着些大葱、芫荽、青菜,蒜苗已经抽薹,绿油油的,直直站着。
门前,是她曾经说过要带蕊儿和阿柴她们一起耕种的土地,如今恰是一地金黄饱满的麦穗。
李拾虞跳下马车,用蕊儿交给她的钥匙打开柴门上的锁。
虽说篱笆并不太高,屋内也没有什么值钱物件儿,但是给柴门上一道锁,可表明此处屋舍是有主人的。
“蕊儿把这里打理得很好。”李拾虞浅笑道,“真好……这些年,她应当过得不错。”
一只野猫嗖地跑远,踩踏了院角堆靠的几根木柴。
堂屋门上亦有一把锁,推开门后,熟悉的感觉霎时浮上心头。
屋中摆设与李拾虞离开时几乎无异,新添了两个柜子,以及墙角的几把椅子。
桌子上晾了一竹筐红辣椒,一袋萝卜干。
蜡烛燃了大半,剩烛泪斑驳依附其上,看上去,还够燃半个夜晚。
“拾虞姐姐,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呀?”星柔新奇地左看右看,很是激动。
她和沈潜两个人,在院子里跑过一圈,又在锅屋里看过一遍,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继续左看右看。
苍济跟在李拾虞身后,虽没有到处乱跑,一路上却仔细看过。
此处,和李拾虞在东袖山的屋子、朝向、布局都很像。
想来,十几年前,李拾虞在曦明的日子,是她很喜欢的。
“是啊,当年的地价不比如今,我还是置得起地的。若是今时今日,恐怕连一间锅屋都置不起,更不要说这带院子又带田地的好事了。”
李拾虞点燃蜡烛,将桌上杂物收起来。
桌上没有厚重尘土,是蕊儿勤加打扫之故。
打开被橱,里面放着李拾虞往日里用的被褥,加上曜阳的那床,正好够她们四个人用。
“倚江,把你们那床被褥抱走。东边那张床,以前是曜阳睡的,你们俩挤一挤。”李拾虞安排道。
她把自己的被褥抱到床上,让星柔先铺一下。
“我去烧水,待会儿洗漱之后,就可以歇息了。”李拾虞撸起袖子,抬腿往外走。
“好嘞!”星柔高兴地应了声。
她一边铺床,一边哼唱着欢快小曲儿,心情很好。
沈潜忙活的时候,苍济看他独自一人没有问题,便转身跟上了李拾虞。
“诶!怎得又跟过去了?”沈潜不禁暗自埋怨。
星柔瞥了他一眼,小声说道:“干你的活儿!小孩儿别管那么多!”
“……”沈潜一时无语,铺床的动作重了几分。
屋外,李拾虞从院中抱来一捆干柴,放到灶台边。
她再出门的时候,看到苍济已经站在水井旁,着手打水。
“这口井,是曜阳带人来打的。”李拾虞缓步走过来,倚靠在木架上,忆起往事。
“那时,算是他‘出师’后接的头一个活儿。
“城西有个员外,家中有怪事。
“每到夜间,便有女子与婴孩的啼哭声。员外循宅中仆人所荐,找上门来,请求我将他宅中‘不干净’的东西赶走。
“那员外臭名远扬,我虽不曾与他往来,却也多少知晓一些他做过的腌臜事。
“我想,不论他那宅中作乱的是什么,让他尝尝苦头,倒也是好事一桩。
“于是,我找了个托辞,将他派来的仆人赶走,没去赴约。”
苍济转动辘轳,提起一桶清凉井水,“哗啦”倒入水桶中,又“扑通”一声将木桶放回井中,继续打水。
李拾虞接着讲述:
“当时,那仆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只觉得烦躁。
“员外不堪其扰,在城中到处找人,道士、和尚、神婆都找遍了,也没能落个清净。
“过了七日,狗员外带着仆人和上门礼,又找了过来。
“呵……就算是二次登门,他还是一副鄙夷模样。
“我知道,他并不相信眼前女子——也就是我,能够帮他赚一个家宅安宁。
“啧啧啧,真是讨厌!
“现在提起,还是想要揍他一顿。”
闻言,苍济提水的手顿了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我已经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了,这点儿理智还是有的。
“我只是把他们的礼和人一齐轰了出去,让他们别来烦我。”
李拾虞得意地昂起头,随即想到什么,语气又低落下来。
“可惜了了,被曜阳看到了。”
“后来,是曜阳帮了这个员外?”苍济问道。
李拾虞点了点头,“是啊,后来曜阳说,家中没有水井,蕊儿她们平日里想要喝口干净的水,需要走很远,还要看周边百姓的脸色。正好这个员外出得起银钱,还能遣工人过来挖井,不如答应了他。”
她蹙起眉头,心生郁结,“只是,曜阳出手太重。那宅中女鬼和鬼婴几近魂飞魄散。若不是我听蕊儿提到,曜阳背着我接了这份见托,及时赶到,改了他的阵法,恐怕那女子与她的孩子,都将无法再入轮回。”
“……”苍济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曜阳说,是他记错了阵法,他原本不想下手那么重的。”李拾虞低头看向脚边的土块,用脚尖踩碎碾压,“当时,我虽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却并未在之后再发现此类事。”
她仍低着头,语气恹恹,“世渊……若当真如你所说,是我教坏了他,该如何是好?”
苍济放下木桶,用袖子擦干净手上水渍,走到李拾虞面前。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李拾虞看到苍济逐渐走向她。
虫鸣声散了许多,远处水渠中的青蛙“呱呱”叫着,不肯睡去。
苍济蹲下身来,握住李拾虞的手,抬头望向她。
“阿虞,抱歉,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星柔跟着你,学到了很多。若不是你,她还不能如此快便适应了人间的生活。”
星光落入他的眼中,汇成一片静谧的幽深湖泊,“你一直都是一位好师父,星柔知道,蕊儿知道,阿柴知道,曜阳也知道。不论他们后来选择怎样的道路,你都无须为此责怪自己。”
苍济言辞恳切,李拾虞抬眼看向他的双眸,未说出口的话一时全然堵在喉中。
他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
他的目光,又为何是这般深重?
李拾虞说不上来,为何远处的青蛙不叫了,为何她能听到擂鼓一般的声音?
“……”李拾虞歪头盯着他,妄图听出那擂鼓声的来处。
不知怎得,苍济忽然躲闪了目光,瞥向水井。
李拾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并未看到什么奇怪东西。
“咳……”苍济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时辰不早了,水还没烧呢。”
李拾虞低头看了看她与苍济交握的双手,又抬头眨了眨眼睛。
紧接着,苍济意识到他还握着她的手,当即便如被烈火炙烫一般,立即抽离开来。
他提起水桶,往锅屋去,“我去烧水。”
说来也怪,苍济走远之后,李拾虞发觉她耳边的擂鼓声逐渐弱了下去。
在她还未找到根源之前,那声音便消失无踪了。
她疑惑蹙眉,四处张望,亦不解方才的怪异感受是何缘由。
翌日,阴云蔽日。
昨夜里,李拾虞从蕊儿那打听了些消息,今日,要去寻赵守信告知她的那个地方。
四百年之久,虽不至于沧海桑田,却也足以改换世间模样。
李拾虞捧着新买的近郊舆图,已经来回走了两趟,耗费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找到赵守信说的什么山崖。
她攥紧手中舆图,免得被风吹跑。
对比图上标注,还有赵守信画给她的指示,以及蕊儿的指引,应该就是这里才对。
可是,怎么不见山崖呢?
李拾虞叉起腰,望着眼前十来丈高的茂密杨树林,重重地叹了口气。
苍济悄声走到她身旁,接过她手中舆图。
“干嘛?”李拾虞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皱起鼻子,转头盯着苍济,“以为我找不到吗?”
“非也。”苍济笑了笑,柔声道,“只是不想你累着,帮你分担一些。”
“哼!”李拾虞轻哼一声,勾起一边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