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舆图标识,她们的确没有走错地方,只是……图上原本标了一处石碑,但她们来时并未看到。
苍济将那处遗漏的石碑指给李拾虞看,“也许,我们应该先找到这里。”
李拾虞歪头看过舆图上的石碑,又仔细看过四周,只见绿叶茂盛、藤蔓缠枝,并未见到什么灰白石碑。
看来,只能另寻它法了。
于是,她解下腰间挂着的葫芦,将其与舆图放在一处。
阵随灵力起,咒随妙音达。
霎时间,风吹树叶,穿过翠草,以舆图为中心,升起一个风旋。
稍后,自葫芦中冒出一缕红烟,绕着葫芦缠了两圈后,又飘到舆图上,在那石碑标注之处轻点了点,像人一般,歪头思索。
“它……”苍济轻声开口,拉长了尾音。
“嘘……”李拾虞立即抬手捂住苍济的嘴,不让他多问。
那红烟原地打了一个圈,便径直往前方树林里蹿去。
李拾虞一把握住苍济的手腕,低声道:“跟上。”
两人抬脚踏过地面,瞬间腾空而起,随红烟去处,步步紧跟。
星柔和沈潜去往山涧打水,回来时正看到李拾虞和苍济携手飞远,两人便急忙跟了上去。
那红烟穿过密林,钻过藤蔓,一路疾行。
在一处长满青苔的山壁前,红烟蓦然停下,左右探探头,往一根藤条上坐了下来。
李拾虞和苍济跟上后,那红烟又冲她们点了点头,随之便悄然消散了。
两人挑了一较为平坦处落脚,不免惊扰了草间觅食的燕雀。
“是此处?”苍济疑惑道。
李拾虞窥见方才红烟“坐”着的地方,露出一块灰绿,她上前扒开缠覆其上的藤蔓,露出冰凉的石碑。
“找到了。”李拾虞笑道。
苍济对照舆图上所示,看了看石碑,又望向一旁山崖,“原来赵副将所说的山崖,便是眼前这座山壁。”
“我说怎得来来回回,到处都找不见。原来是新长了树木,全然遮住了。”李拾虞感慨道,“还真是日月轮转,今非昔比啊!”
星柔和沈潜紧跟着落了地,本就不宽敞的林间小地,变得愈发拥挤。
“拾虞姐姐,你们俩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到这儿来了?不会是要瞒着我们,私奔吧?”星柔推了推身旁挤到她的枝蔓。
“就是,把我们俩支去打水,你们一声不吭就走了。要不是我们回来得快,就要被你俩丢下了!”沈潜也跟着控诉。
李拾虞的眼睛控制不住地瞪大,她终于明白了苍济话里的意思——星柔身上的市井气,还是太多了!
“说什么呢?”李拾虞看了眼星柔,又指向沈潜,“倚江!是不是你教她说这些话的?”
沈潜见李拾虞动了怒,急忙摆手道:“说什么教不教的,我可没有瞎说什么!”
星柔不知道眼前是何情况,她仍傻乎乎地追问道:“拾虞姐姐,到底是不是私奔啊?不管你们俩要去哪儿,一定要带上我啊!我不会拖累你们的!”
“还有我!”沈潜接话道。
“他无所谓,一定要带上我!”星柔生怕李拾虞不答应,便把沈潜推到一边。
“诶?我怎么就无所谓了?我也要一起!”沈潜迈步回来,反过来推了星柔一把。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李拾虞被吵得头疼,便转头去看苍济,想让他管一管。
不承想,苍济红着耳根,目光躲闪,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拾虞更加觉得莫名其妙!
苍济之前还在说是她教了星柔一些不合适的市井话,怎得恰巧碰上能够好好儿教训她们的机会,他却开始扭扭捏捏了?
“诶!”李拾虞用胳膊肘捣了下苍济的手臂,“你说句话啊!”
“咳……”苍济红着脸颊,清了下嗓子,“此处,便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没想到他会直接跳过眼前话题,直接转移注意。
李拾虞盯着苍济,眸中难掩怨气。
“经年累月,杨树长得茂盛,遮挡住了石碑和山崖,才让我们多寻了几遍。”苍济笑了笑,面上红晕渐褪,似平静无常,“是阿虞找到的。”
“可是,此处过于狭小,易积水,不适宜做墓葬之用。”沈潜接过他的话,自然而然继续说道。
星柔拍了拍手,目露夸赞,“倚江,你还懂风水呢?”
“是倚江哥哥。”沈潜纠正道。
星柔懒得理他,四处打量这块地。
林木茂盛,花草丰盈,藤蔓缠绕树干而上,垂下的叶子成了林间天然的流苏。
树梢上,鸟雀自在腾飞,不时传来鸣叫之声,激荡回响,很是悦耳。
“原是个好地方,若是能多见些太阳,便更好了。”星柔说道。
最上方,有一片未被枝叶遮挡的天空。
于是,李拾虞翘起手腕,凌霄自袖中倏然飞出。
它顺着山崖攀爬而上,眨眼间便爬到了树梢。
林间雾蒙蒙的,独属于阴天的昏暗笼罩在头顶,让人有些头晕。
此处景色,若是能够得阳光照耀,想来会更加宜人。
待到凌霄转身飞回来之后,李拾虞眯起眼睛笑了笑,“去上面看看。”
话音刚落,她脚尖点地,踩过树干,没几下便飞跃至山崖顶端。
苍济紧随其后,而星柔和沈潜来不及多问,也跟了上来。
四人来到山顶后,天空中绵延数百里的阴云蓦然流动,从中裂出一道缝隙来。
阳光倾泻而下,金色光幕瞬间照亮山巅。
不同于石碑旁阴凉湿润的冷风,山巅的视野更加开阔,吹来的风也更暖一些。
野草铺满山坡,俨然一片生机勃勃。
再往前行,还有一片林木,似人烟罕至。
“前面林子里,地方正好。”李拾虞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铁锹来,扛在肩上,往前走去。
沈潜忽然想起重要的事情,“这便要动手挖了吗?此处林地,可有主人啊?”
“不知道啊。”李拾虞回道。
“那不可私埋啊!”沈潜急忙阻止。
李拾虞脚步迈得更大,她看准了一片树荫,好心情地扬起唇角。
“这块儿地不错!”她撸起袖子,一铁锹下去,剜出一大块新鲜土来。
将土丢到一旁,李拾虞果断地铲下第二铁锹。
沈潜望向苍济,着急道:“你怎么也不劝劝她?若是被发现了,这新挖的坟便要被人给刨了!”
苍济没有言语,他想,李拾虞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李拾虞继续弯腰挖坟,抽空甩出三把新铁锹出来,一一插在她们面前。
“别光看着啊,来帮忙!”李拾虞越挖越起劲,她仿佛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只这一会儿,她脚下便多出一个三尺宽的小土坑。
“不过是挖个坟而已,有什么的?先不说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儿,就算这座山头是有主人的,那也无妨。你看此处,常人难以攀爬上来,哪怕今日多了座坟头,也不会轻易被发现的。”
李拾虞露出光洁皓齿,咧开嘴笑着,“待咱们走时,我布个结界,再设个机关,不就好啦?”
“有理。”苍济淡淡说道。
他晃了晃插在土里的铁锹,用力拔出来,紧接着便加入了到李拾虞剜土刨坑的“工程”里来。
“拾虞姐姐,我也来帮你!”星柔开心地挥了挥手,拎着铁锹小跑过来。
她不明白沈潜说的什么“山头”“主人”的,反正在北袖山里,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这座山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诶……”沈潜劝阻无果,颇为失落。
无奈,他也加入了其中,只想着早些完工,便可早些回去歇息。
眼见日头高挂,坟坑已然成形。
李拾虞从坑中跳出来,双手合十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星柔她们跟在李拾虞身后,腾出坑中空地。
不待一盏茶的工夫,坑中凭空出现一口棺材,新土之上还残留有阵法的痕迹。
“拾虞姐姐,你什么时候连棺材都备好了?”星柔惊讶地张大嘴巴,看向李拾虞的目光中更添崇敬。
“昨日今朝,我都与你们一处,哪儿有工夫备这些?是蕊儿和阿柴帮的忙,不然,咱们要再来一趟才行了。”李拾虞如实说道。
她将赵守信的尸身妥善放入棺材中,盖上棺材盖,再覆上一抔抔黄土。
立好新坟后,李拾虞召出破晓,砍下长得最直的一颗杨树,削出木板,刻了座木碑出来。
最后,她将木碑楔入土中,又埋上些土,用以稳固。
忙活完后,李拾虞借葫芦中的清水洗干净手,将棉布铺开,在赵守信的坟前摆上香烛、贡品。
“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大墓,但和将士们的坟茔相比,是一样的。说起来,你还比他们多了棺材和这些贡品,日子也算是好起来了,呵呵呵呵……”
李拾虞坐在坟边,喃喃自语,“也不知你是否已经转世投胎,若是已经寻到一个好人家,便不必再牵挂这一世过往了。”
乌云逐渐合拢,遮挡住灼热日头。
林间吹来一阵凉爽的风,似是赵守信遥远的回应。
沈潜、星柔与苍济守在一旁,留给李拾虞与赵守信的坟说话的空间,没有上前打扰。
“不得不说,她真的好熟练啊!”沈潜凑近苍济和星柔,小声说道。
“你不记得了吗?拾虞姐姐说过,她亲手埋葬了金乌将士,三千多人呢!”星柔心疼地撇起嘴,“真不知道她那个时候,是怎么过来的……要是咱们可以早点儿认识她就好了……”
苍济盯着李拾虞的背影,紧抿着唇,耳边渐渐只剩下轻柔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