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转眼之间,月姝便已经调整好了心情和状态,眼中愤怒亦褪了许多。
是很快释然了,还是将心事悄然藏于心底?
李拾虞忆起往日里,杜若也有这般本事。
即使上一瞬还在伤心难过,但只要来了客人,她便能立即换上一副如花笑靥。
可李拾虞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开心。
万千愁心绪,皆堵在心口,埋在见不得光的地方,留她一人在繁华散尽后,独自消解。
“月姝姑娘言重了,是我们来得突然。冒昧打扰,还望莫要责怪才是。”李拾虞抱拳行了一个礼,同样颔首示以歉意。
一时间,众人皆无言。
就在星柔觉得气氛沉闷,欲开口打破静默时,月姝轻叹了一口气。
她挪开压在花笺上的石子,将信纸珍惜地护在掌中。
这花笺中压了数片茉莉花瓣,微风拂过,送来淡淡的茉莉花香。
只是,这干瘪的花笺茉莉也香,新鲜的盆栽茉莉也香,混在一起,便不知花香到底从何而来了。
“我以为他早就已经放下了……”月姝缓缓说道,“他应该放下的……”
不知月姝和俞平章之间,是否还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李拾虞想着她们与月姝不过萍水相逢,不便多问,便没有接话。
不想,月姝忆起过往诸事,自行说了起来。
“他与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李拾虞抬起眼眸,没料到月姝会如此说。
“去天香楼的男人,不是自认意气风发,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就是日子过得不如意,想在楼里找点痛快的。
“他们打心眼儿里看不起我们,却还要装作一副怜悯众生的模样!
“呸……看得人泛恶心!”
月姝提起那些男人,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
但她想起俞平章后,表情却柔和了三分。
“平章他很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眼睛长在头顶的人,也不是那种需要通过折磨别人,来让他自己获得一丝掌控权力快感的人。
“我头一回留意到他,是他独自一人坐在一楼大堂角落里,只顾埋头饮酒的时候。”
那时候,都城一片繁华之势,百业欣欣向荣。
然而表面昌盛之下,是众生万相数不尽的悲欢。
月姝站在楼上,眼神睥睨。
新来的,常来的,这些男人看上去满是笑脸儿,一副怜香惜玉的君子模样,可他们的脸都是假的,变脸也只在一瞬间。
动辄打骂,极尽侮辱。
也就只有风月场所,能够托住他们脆弱的尊严。
实在可笑!
而屈膝歪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似乎与这场荒唐喧闹格格不入。
月姝看到他抬头望了一眼堂中欢笑,轻轻摇了摇头。
在那双眼睛里,月姝看到了和她自己一样的目光。
刹那间,她眼瞳震动,如有清泉流淌过心田。
不过匆匆一眼,而她以为这只是她痛苦人生中唯一的欢愉。
自那日后,月姝便忍不住时时留意。
俞平章每天都来。
而他来了之后,便坐在他常待的角落里,闷头饮酒。
七日后,月姝遵循楼里安排,于大堂圆台之上,跳她的新舞。
一曲《春上枝头》,牢牢锁住了俞平章的目光。
三日后,俞平章带着银钱,取得了与月姝私下见面的机会。
月姝在见到来人竟是他时,向来完美无暇的笑颜顿时僵了一瞬。
不过,她很快又恢复了笑靥。
“我还以为,他与那些男人一样,是冲着我这副皮囊来的。起初的欣赏,不过是我一时看走了眼罢了。”
月姝的情绪缓下来许多,她将过往之事娓娓道来。
“没想到,他只是抱着酒壶,坐在桌边,一边喝酒,一边自顾自说了起来。
“他说他姓俞,名平章,是从云书郡来都城赶考的书生。
“云书郡……听说是最推崇文人学子的地方……
“不知怎得,我与他很是投机。
“只是天南海北地聊着,便聊到了天亮。”
月姝浅浅笑了起来,“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懂得我深藏的情感。他也是头一个,把我当成一个‘人’看待的客人。”
她站起身,缓慢踱步,“后来,他仍常常到天香楼来。只是银钱所困,我二人不得常相见。”
“他攒够了钱,便上楼来找我。聊上那么一夜,足够撑过三个月。”月姝伸出手指,一一数过,“算起来,我与他,拢共也就只聊过四个晚上,却早已深感相见恨晚。”
“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想,我与他,大抵便是这‘倾盖如故’吧。”
思及两人过往种种,月姝眼底藏了万千话语。
李拾虞颇为不解,“既如此,月姝姑娘缘何没有随俞公子一齐离开曦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