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拾虞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靠近她唇边,方欲让他小声一些,便见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唔!唔唔!”山羊胡的手下霎时着急起来,挣扎得更加厉害。
“怎得这就受不住了?”李拾虞轻摇了摇头。
星柔好奇凑过来,“拾虞姐姐,这是什么呀?”
李拾虞收起指尖微光,拍掉手上尘灰。
“一个可以看到最近七日记忆的小招数。”李拾虞微蹙了下眉,“只是会有些痛罢了。”
有些痛?
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都疼昏过去了!
李拾虞用得如此熟练,像是早已练习过千百次一般。
苍济的目光随李拾虞而动,他紧盯着她,试图从她未说出口的隐瞒中,看穿她的心事。
李拾虞仍一副如常模样,她将看到的关键记忆映到一旁斑驳墙壁上,一一介绍。
“这个领头的,叫雷彪,是常年混迹曦明鬼市的打手。
“平日里,就带着他的小弟们,到处找麻烦,讹点儿脏钱。
“至于这次找他下单子的人,起初就遮住了身形和面貌,只能从声音来寻他。”
李拾虞看向柳如烟,“他们并不是来杀你的。幕后之人只说要见你,让他们在日落之前将你带去。”
柳如烟一直靠在墙边,怀中抱着琴,默默望着李拾虞。
对上她投来的目光,柳如烟忽而回过神来,“他们都带着刀,我没等他说话呢,就先跑了……我不知道……”
“他们说在哪儿交人了吗?”沈潜问道。
这记忆还未显示出交接的地方,画面便蓦然断掉了。
“唔唔!唔!”雷彪的手下们不停蛄蛹,似是有话要说。
苍济抬手挥过剑指,最外边那人嘴中的布条便随之松开。
那人生怕再被捂上嘴,急匆匆喊道:“我可以带你们去!”
与他背靠背的另外两人挣扎不断,听不清被捂住的嘴里在哼唧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骗我们?”沈潜弯腰问道。
那人尖嘴猴腮,他谄媚笑着,眼睛瞟了一眼巷外,“小的叫陶瓦罐,家住柳条巷最东边儿,是有名有姓的良民。这跑得了和尚,他跑不了庙,我不敢骗各位大侠,只求放了我们,放了我们,嘿嘿……”
此时,苍济又挥了下剑指,将另外两人嘴上的布条也松开了来。
“陶瓦罐!”
“你说什么呢?”
“怎么能带她们去呢?”
“咱们行走江湖的,诚信最重要!”
“老大肯定不会同意的!”
……
两人皆迫不及待地开口,说的话混在一起,勉强能听清话中意思。
“行了!”陶瓦罐急得跺了两下脚,用肩膀抵着身后同伴,回过头说道,“老大都被她们审晕了!不带她们过去,接下来审的就是咱们!”
那两人眨了眨眼睛,没再说话。
“她还是会知道的,再多搭上咱仨,图啥?”陶瓦罐压低了声音,咬牙说道。
另外两人似乎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闭上了嘴,没再争辩。
三人等待李拾虞的宣判,想要快些逃离这里。
“日落之前,时辰还早呢。”李拾虞撇了撇嘴,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不早了,不早了,若是再晚一些,到了之后便要天黑了。”陶瓦罐笑嘻嘻的,不知说出口的话有几分可信。
李拾虞抬眼望向苍济,目光交缠后,便将捆缚在那三人身上的凌霄收回,扬手将他们拎了起来。
“带路。”她朱唇轻启,侧身让开巷口小路。
陶瓦罐撑着地面站起身,一双窄小的眼睛仍滴溜溜转个不停。
见他这副样子,星柔想起了去北袖山找茬儿的那三个假道士。
她虽没有与他们近战,却对他们的丑恶嘴脸很是熟悉。
星柔用绸缎捆住这三人的双手,顺便将仍在昏迷的雷彪一同捆了起来。
沈潜没事可做,便将堆在地上的刀收了起来,省得误伤到旁人。
难以承受的头痛缓慢褪去,雷彪幽幽转醒。
“你们……是什么……人……”他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能够确定的,是这些人一定不简单。
“偏不告诉你。”李拾虞歪头笑了下,转身往外走去。
陶瓦罐搀扶住雷彪,在他耳边小声道:“老大,咱们今儿带的兄弟太少,失算了。我看这几个人不好惹,不如就把她们带过去,让她们跟黑衣金主去碰一碰!”
雷彪迷迷糊糊的,他板起一张脸,不说好,也不说坏。
“反正那人要的是柳如烟,咱把她们带过去,那柳如烟不也就一起过去了?”陶瓦罐用眼神指了指,那柳如烟明显跟得很紧,“到时候人一交,这单就算是结了,收的银子也不用退!管她们这些人是人是鬼的,咱都不用管了。”
“……”雷彪听到不用退银子,便点了头,“走!”
纵使多年未回曦明,城内换了些街巷屋瓦,李拾虞也能看出来不对劲。
陶瓦罐说是要带她们去鬼市,但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是领着大家在街巷中绕路。
他和雷彪的那点儿算计,李拾虞原已听进了耳中,不过她更好奇那幕后之人究竟是何人,干脆将计就计。
只是,若绕路太远,不知柳如烟的单薄身子能否受得住。
“诶!”又一个拐角后,李拾虞忍不住出声,“到了没有啊?还有多远?”
星柔左右看了看,好奇道:“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来过?这棵断了一根枝条的枣树,我记得它的。”
“好哇!你个破烂空心瓦罐,敢带小爷绕路!”沈潜撸起袖子,作势要动手。
“没有,没有!”陶瓦罐吓得缩起脖子,抬起胳膊护住脑袋,“不是绕路,不是绕路。”
“那我们怎么会又回到这里了?”星柔隔空用力扯了把绸缎,表情凶狠。
雷彪走在最前面,歪嘴吹了吹挡住眼睛的头发。
“这是进入鬼市一定要走的路线,是规矩。”他嘚瑟地踮着脚,站得歪七扭八的,“外人不知道这些事,就算是直接冲着入口去了,也是进不去的。”
话未说完,他便自顾自朝前走去,“跟着我们进鬼市,算是你们来着了!咱们兄弟几个对路最熟了。要是搁旁人,没个十天半个月,别想摸到鬼市大门儿!”
沈潜做了个鬼脸,与苍济闲谈,“谁知道是不是在吹牛?要我说,直接让拾虞把他的记忆也取出来便是了,简单又明了~”
苍济与沈潜并肩走在最后面,他顺着沈潜的话望向雷彪,又转而盯向李拾虞。
“她的这门功法,也不知是何处习得的。以往并未听过谁家专精此术。
“可窥探记忆之法,许是她自行修得,亦不得而知。”
苍济瞟了一眼雷彪,复又望向李拾虞,“你看,雷彪身高体壮,尚不能经受得住,连提取出的记忆都是不完整的。再加上他醒来后,脚步虚浮,走路不稳,便知此法对人族消耗极大。陶瓦罐他们,承受不住。”
闻言,沈潜疑惑扬起眉尾,“有这么邪门儿吗?那拾虞怎得会这个法子?”
苍济给了沈潜一个眼神,沈潜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哎呀,这太阳都快落山了,还有多久才能到啊?”沈潜扬声抱怨,大步向前。
他左边揽过星柔,右边搂上柳如烟,将二人带离李拾虞身边。
星柔接上沈潜的话,正打算走快一些,给雷彪和陶瓦罐他们一点儿教训呢。
而柳如烟似乎并不想走远,他一步三回头,不停望向李拾虞。
留意到他的怪异,沈潜张开手掌,不着痕迹地将他的头推了回来。
“你说是吧?柳公子。”
柳如烟根本没有在听,完全不知道沈潜在说什么。
他换上一副礼貌笑容,轻点了点头。
不远不近地跟在一行人后面,李拾虞盯着雷彪他们,免得他们耍什么花样。
没走两步,她倏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身侧出现一道修长身影,李拾虞转头望去,抬眼便撞见了苍济轮廓分明的侧颜。
“哦……”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往一旁挪了半步,“差点儿挤到你。”
苍济不退反进,紧跟上李拾虞。
“不知那抽取记忆的法子,你是哪里学的?”他目视前方,似乎只是提到一件平常事。
“嗯?”李拾虞认真想了想,蓦然明白过来,“嗐!你说那个啊?”
“嗯,颇为好奇。”苍济低头看向她,一副无辜模样。
“时日太久了,我也有些记不清了。”李拾虞不甚在意,“应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吧……再早的回忆有些模糊,看不太清。”
苍济追问道:“你琢磨它,是为了用在何处?”
其实他心中已有答案,只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预想中的声音就在耳边盘旋,这回应呼之欲出,苍济却希望听到其他的回复。
“你也知道,我这些年来记性不好。”李拾虞坦然道,“我想,许是为了找回缺失的记忆,才费心琢磨的吧。不过,这法子起初用起来不太好受,见效亦甚微。看到的记忆,过个两三天,便会再次忘却了。除了今日,我还不曾用到旁人身上,哪知道他承受不住,竟晕了过去。”
李拾虞眨了眨眼睛,望向苍济,“我无意折磨他的心智。你不会在怪我吧?”
听她这番话,苍济的眉心逐渐拧到一处。
她以为他要用所谓的“正义”和“道德”来审判她吗?
他在意的,只是她的感受而已。
苍济抬手抚上她鬓边碎发,将被风吹乱的青丝轻柔拨顺,吐出口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
“会痛吗?”
李拾虞一时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目光有些茫然。
“你抽取自己记忆的时候,会痛吗?”苍济的目光望进李拾虞眼中,似要洞穿她深埋心底的秘密。
斜阳低坠,泛黄的暖光打在身上,为苍济覆上一层柔和的薄纱。
在这一瞬间,李拾虞忽然有一种冲动。
她想告诉他,那些她过往经历的苦痛。
“一开始的时候,是很痛的。我虽然记不清什么时候头一回用,但那种像是要剖开头颅的剧痛,我记得很清楚。”
李拾虞莫名感到一阵委屈,“明明就是很痛,但是却只能看到一点点模糊的记忆。我猜想,许是我技法不精,所以才见效不佳。有一段时日,我偏不信邪,试了一次又一次……可最终还是没能想起那些空白。”
李拾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要对苍济说这些,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即便再说个成千上万遍,也无法抹去她曾经受过的痛苦,不是吗?
可若是不说,便堵在心口,令她难以喘息。
苍济上前半步,伸手将李拾虞拥入怀中。
他一手轻抚她的头发,一手轻拍她的后背。
“……”
苍济没有说话,只有一声甚是无奈的长长叹息。
奇怪。
李拾虞不明白这个拥抱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并不想推开。
纵使过去早已过去,但是她此时仍贪恋这份迟来的温暖。
“那法子试了多少次,我早已记不清了。”李拾虞闷闷的声音从苍济怀中传出,“试了三四百年,我以为再也想不起来了,便想着干脆算了。谁知道,自从芒城再见你后,这一路上又经历那些事,过往的记忆便慢慢回来了一些。”
思及此事,李拾虞猛地抬起头来,“你身上不是梅花香吗?怎得变成梨花香了?”
“……”苍济耳尖泛红,害羞地移开目光,“梨花开时,我攒了一些花瓣。”
“所以,若是到了夏日,会是荷花香吗?”李拾虞好奇问道。
苍济红着脸,点头应了一声:“嗯!”
众人走在前面,见李拾虞和苍济迟迟未能跟上来,星柔便想着回头来找她们。
沈潜拖着她,不让她自找没趣,“这还有四个人要看着呢!”
而柳如烟回头望向无人的巷口,眼神意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