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如云烟散去,即使故地重游,也无法为回忆上色。
李拾虞将眼前情景尽收眼底,自以为迈步之时已足够洒脱。
按理说,柳如烟并不知晓李拾虞的过去,也不知道早已颠覆的金乌皇宫对李拾虞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是,苍济抬眼瞥见了柳如烟看向李拾虞的目光。
那眼神很是复杂,众多心绪交织缠绕,几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细网。
心疼,惋惜,怜爱,悔恨,自责,欲言又止……
然而,不过眨眼一瞬间,柳如烟便转过身去,遮挡住了他的眼睛。
苍济愈发沉默不语,他盯着柳如烟的背影,试图看穿他蓦然接近大家的目的。
那夜与柳如烟匆匆一面,苍济便觉得他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谜团。
具体是什么呢?
苍济出神想着,一不留神踩到了沈潜的鞋跟。
沈潜顿了一步,差点儿撞上紧随他身后的苍济。
“做什么?”他以为苍济有事唤他,神秘兮兮回头,小声问道。
苍济这才回过神来,呆愣愣说道:“哦……无事……”
此时,李拾虞站在大门口,盯着紧闭的木门,不知在想什么。
她静默不说话,众人亦没有加以催促。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李拾虞轻晃了一下身子,意识回笼。
她掏出数张事先画好的符,掷于半空中,默念咒语的同时施加灵力,在每张符中皆注入她些许神识。
随后,数只巴掌大的纸青燕自李拾虞手中飞出,各自衔起一张符纸,飞往院中角落。
星柔歪头盯着李拾虞,见她施法布阵与往昔不同,很是好奇。
李拾虞施法完毕后,星柔一蹦一跳来到她身边,“拾虞姐姐,这些是做什么用的呀?”
院中没有外人,李拾虞警惕地看了一圈墙头后,靠近星柔耳边,反手遮挡住嘴巴,用极低的声音回道:“留个帮手。”
苍济与沈潜将将上前两步,却被柳如烟侧步挡住,打断了他们要说的话。
“没想到,李姑娘还会术法,当真厉害!”
柳如烟兴奋鼓掌,激动地望向李拾虞。
他眼睛里的崇拜和赞许丝毫不加掩饰,李拾虞忍不住扬起唇角,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倒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算是熟能生巧了……”李拾虞脸颊泛红,移开目光。
如此直白的夸赞,令李拾虞像是踩在柔软云朵上,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而苍济在看到她的反应后,眉心蹙得更紧了。
“李姑娘有这一身本领,行走江湖必然要更加潇洒恣意!”柳如烟兴奋地拍手称快,而后,思及他自身处境,又变得低落起来,“若我能有姑娘半分能耐,也不至于被那些人持刀追赶……”
星柔笑道:“拾虞姐姐很厉害的!你这几天跟着我们的话,可以教你一点儿防身保命用的招数。如此一来,你以后便不必再怕那些人来追杀你了。”
不待柳如烟答话,苍济悄悄抬腿踢了沈潜一脚,把他推了出来。
“哎呦!”沈潜只觉莫名其妙,他踉跄两步,俯身揉着被苍济踢痛的小腿肚子。
“怎么了?”星柔关心问道。
沈潜本想厉声控诉苍济对自己的“暴行”,但是抬头却撞见他颇为落寞的神情,便没有多说什么。
“有个石子儿,绊了我一下。”沈潜打了个哈哈,“哎呀,好大的太阳,快走快走……”
他一边扬声笑着,一边拨开柳如烟,推着星柔的肩膀往外走去。
蹦跳远去的少女少男鲜活明朗,将李拾虞心底残存的怅惘轻飘飘带走。
李拾虞长舒一口气,歪头冲柳如烟浅浅笑了笑,“她俩常常打闹,有时推搡两下,并无恶意。你莫要放在心上。”
“不会,十六并非心胸狭隘之人,知道沈公子只是与我玩笑。”柳如烟顺势跟在李拾虞身旁,与她一同往外走。
苍济看在眼中,心中静默盘算。
他虽看不穿这柳如烟到底是什么来头,却总觉得他并非善茬。
众人踩过碎石杂草,迈出荒宅大门,忽见一条热闹喧哗的大街。
五六丈开外,行人、车马缓缓而过,与闹市无异。
只是这荒宅门前,鲜少有人靠近。
李拾虞回身抬头望,正门的牌匾早已破败,分辨不出其上字迹。
四百年过去,此处早已不是青梨苑的模样和布局。
只是那棵年复一年不断生长的梨树,还有每逢春夏便盛开的虞美人花丛,仍剩了些往昔岁月的影子。
眼前种种,都在提醒着李拾虞,莫要再试图抓住早已消散的过去。
她转过身,大步迈向人潮。
“去蕊儿的面摊吃饭吧!”李拾虞朗声笑道,“倚江把银子准备好!”
“知道了……”沈潜恹恹道。
星柔轻拍了一下他,“打起精神来!待会儿就能吃饭了!”
柳如烟往前一步,柔声道:“今日多亏了各位出手相救,为了表达我的感激,往后的饭钱就由我来吧。”
“好哇!”沈潜的眼睛当即亮起来,欣然答应。
李拾虞睨了沈潜一眼,转而温声道:“这如何使得?不过是举手之劳,柳公子不必挂怀。”
“听说你是这都城中最负盛名的琴师,那是不是可以赚很多金银呀?”星柔眨了眨眼睛,真诚问道。
“诶?”李拾虞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星柔,冲她低声道,“咱们今日刚跟柳公子说上话,这个问题有点儿太早了……”
“姑娘公子的,听起来很是生疏。还是唤我十六吧,阿虞。”柳如烟扬起唇角,浅淡笑着。
李拾虞微怔一瞬,一股没来由的恍惚之感袭上心头。
不知何处升起的疾风忽而吹过,那没能抓住的疑惑便悄然消散了。
待到她回过神来,抬眼便见苍济挡在了她面前。
“柳公子愿慷慨解囊,我们自然是乐意的。”苍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与他平日里不太一样。
他衣衫微动,淡漠的话语徐徐吐出:“只是,‘往后的饭钱’这种话,还是太大了一些,柳公子慎言呐~”
李拾虞从苍济身后探出头来,冲柳如烟笑了笑,“是啊,让你破费一回就可以了。我们这几个人都很能吃的,若是往后的饭钱都要你来付,那岂不是欺负你吗?”
她招了招手,让柳如烟跟她走,“大家既然有缘相识,出门在外的,便可互相帮扶。你不必太过拘谨,若有需要,只管……”
看着李拾虞和柳如烟边聊边走远,而苍济站在原地,周身气息沉得发黑,饶是沈潜再迟钝,也能看出眼前这出戏在演什么。
沈潜故意放慢了脚步,与苍济并肩而行。
“世渊,你今日,怎得怪怪的?”他压低嗓音,悄声问道。
“何处?”苍济咬牙切齿,用力蹦出两个字。
沈潜默默退开一步,“此处。”
好奇他二人的悄悄话,星柔背着手,倒退着慢走,“嘿!你们聊什么呢?还不走快些?”
“来啦!”沈潜大力挥了挥胳膊,高声应道。
随后,他凑近苍济,小声道:“反正自打那个柳如烟出现之后,你就不对劲。不过,你大可放心,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苍济心中不爽,只斜眼盯着沈潜,什么话都没说。
约摸半个时辰后,众人将将吃过晌午饭。
在巷口追丢柳如烟的一行人复又折了回来,气势汹汹地往面摊处赶。
星柔盯着来往行人发呆的时候,眼尖地看到了他们藏在身后的刀把,便猛地回过神来。
“十六、十六,那些藏了刀的,是追杀你的人吗?”她着急地拍了拍柳如烟的胳膊,引他去看。
柳如烟嘴角噙笑,看向逐渐靠近的恶霸们,似乎并不害怕。
不过,只一瞬间,他便换上了一副惊恐的可怜样子,用力点了点头。
没能留意到他神情的变化,星柔忿忿道:“他们又来了!”
她用力拍了下桌子,腾地站起身来,“姑奶奶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然而,手腕上传来不容拒绝的力道,星柔猝不及防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些人很是讨厌,咱们把他们引到旁的地方,别给蕊儿的生意添麻烦。”李拾虞凑近星柔耳边,浅声低语。
两人简短说了几句,随后便一同站起身来,大喇喇伸了个懒腰故意吸引那几人目光。
眼见追杀柳如烟的人愈发靠近,众人蓦然起身,留下饭钱后,便融入了过往人流。
那些人生怕柳如烟再跑掉,推开碍事的路人,小跑着追上去。
前面的人逃,后面的人追,如同汇入人海的游蛇一般,转眼便蹿出去两条街。
待到蕊儿转身想招呼李拾虞她们时,人早已没了踪影。
好不容易穿过人潮,到了没那么拥挤的地方,带头的短硬山羊胡大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
“那个巷口,追……追……”见手下没有反应,他低头怒喊,“愣着等死呢?快追!”
跟在他身旁的三名手下胡乱应了声,然后一股脑冲进了巷子里。
“他爹的,追了一上午,连衣角都没摸到!”山羊胡跑得喉头发干,愈发烦躁,“不就是个破弹琴的吗?咋这么能跑?”
他缓过几口气,才站直了身子,继续追上去。
那是一个堵死了的巷子,料想他们的人已经制住了柳如烟。
山羊胡大摇大摆地走到巷口,听巷子里寂静无声,心下虽有疑惑,却仍以为是他们占了上风。
没想到,他大步迈入巷子里后,便看到了两张眯着眼睛冲他笑的俊脸。
星柔和沈潜一左一右,正守在巷子口,等他来呢。
越过两人之间的间隙,山羊胡看到巷尾被捆成一团的手下,背靠背坐在地上,正挣扎着想要挣脱。
见状不妙,他眼睛一转,欲转身开溜。
可他还未迈出一步,便被擒住肩膀,捉进了巷子里。
随身藏刀被卸下,胡乱丢成一堆。
山羊胡被捆了个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巷子正中央。
“你们是什么人?”他不愿在手下面前丢脸,语气仍强硬,“我们跟你们互不认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啥在巷子里堵我们?”
李拾虞忍不住笑了一声,“互不认识?你们跟在我们身后,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大事儿要说呢。”
她随手捡起一根笔直的树枝,在地上敲了敲,“你们是什么人?老实交代!”
山羊胡的手下被堵上了嘴,一个二个的,只能哼哼唧唧,也听不出来说了个什么。
而山羊胡打量着眼前五人,仔细回想,除了柳如烟,他并不曾在都城见过这些身影。
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新人?还是藏了本事的厉害角色?
他琢磨着要如何应对才最合适,丝毫不打算将他们的底细全盘托出。
“想什么呢?”星柔故作严肃,“问你话呢?听不见吗?还不老实交待的话,有你们好果子吃!”
李拾虞颇为惊喜,她望向星柔,眸中满是赞许,“星柔会用‘好果子’了!没错!在这种情况下,‘好果子’的意思就是……”
“咳咳……”苍济忍不住出声打断。
“呵呵呵……跑偏了,跑偏了。”李拾虞嘿嘿笑了两声。
那山羊胡大汉觉得这些人莫名其妙的,甚至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两个看起来最小的,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捆起来了,他还一点儿反抗不了!
这会儿,她们完全当他不存在,竟然说笑起来!
他不由得感到一股强烈的被羞辱之感,气愤喊道:“太嚣张了!胆敢戏耍你雷大爷!”
这一声喊,短暂竖起了他在手下们心中的形象。
李拾虞闻声转过头来,倏忽眯起眼睛,微微笑着朝他走来。
怎么又是这个表情?
山羊胡大感不妙!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好在李拾虞的手即将盖到他脸上之时,紧紧闭上双眼。
李拾虞将指尖抵在他眉心之间,略施灵力,口中默念咒语。
山羊胡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头像是要裂开一般剧痛无比。
他仰天痛呼,眼泪瞬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