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婆子红肿的双目对上她清亮的瞳,半晌无声。
“你心存善意,身处匪窝却仍然有一颗助人之心,为何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叶蓁蓁再次温声问了一遍。
陈婆子枯坐在地上,不再哭泣,好似那阵嚎啕大哭已然花费干净她通身的力气,她只是沉默。
叶蓁蓁犹不放弃,一遍一遍地说着,“你愿意为那些受难的女子讨一个公道,却一字不说自己的冤屈?”
“这些年,你是不是很苦?”
“你是不是也很害怕?”
“你可以告诉我。”
……
陈婆子的沉默也不能阻止她,叶蓁蓁的话音温和有力,每一句话都好似直击人心的梵语,让人不由得沉静下去,将一字一句听得清楚分明。
周攸宁还需去调查背后的隐藏作案地点,得去顺藤摸瓜拔出背后的作案线。
临渭不是小州,但是这么些年陈安和的罪证却半点风声不曾传入京中,只靠他一人绝无可能,他背后还藏着哪棵大树,能够手眼通天至此,他需得仔细调查之后方可做出决断。
知道叶蓁蓁不会放弃陈婆子,他特意嘱咐了素和等人看好房间不让人打扰的同时也要保护好叶蓁蓁的安全,交代完毕他不舍得又看了一眼才大步离开。
直到夕阳落下,周攸宁才回来,见房门还是关着,他拧着眉问,“还在里头?”
环抱双臂背倚房门的素和点点头,还追了一句,“一直没出来,滴水未进。”
周攸宁不赞同的皱眉,将房门推开。
里头两人甚至连姿势都不曾变,陈婆子坐在地上,空洞着双目垂着头,而叶蓁蓁还在不停轻声对人说话。
周攸宁径直过去,将人一把抱起来。
“做……咳咳……做什么?”说了一下午话,叶蓁蓁嗓子哑了大半。
周攸宁把人抗走,话中犹带着怒气,“你这般说与她听,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你自己的嗓子还要不要了?”
他不顾叶蓁蓁的挣扎,抱着人就走,房门大剌剌地敞着,甚至连看管的人都一并带走。
他只往后看了一眼便快速收回了眼神,选择已经交出去了,若不是为了叶蓁蓁,他才不会这般多管闲事。
战场上多少人抛洒热血,多少人想要活下去?在他看来这样心存死志的人毫无救的必要,只是蓁蓁放在心上,他也不愿她为难。
陈婆子在两人走后,那双无神的眼睛才转了转。
事已至此,她知道他们定然不会放任临渭的事情不管,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死或不死好像都没有价值了。
死还是不死?
她在心里问自己。
可是不死又能做什么呢?她这样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绞尽脑汁想要找到一丁点试图能说服自己活下去的意义,突然间,空茫茫的脑海里突然响起来一句话。
“我准备开一家女子医馆,就在京都,我知道你会一点医术,不妨来帮我的忙?”
她以为她没有听到的,可是那人的话音却清晰地刻在脑子里,她甚至能回想起叶蓁蓁说这话每一个字的尾音,那些微微上扬的,永远带着鲜活朝气的话音被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父亲每一次看完病回来都会摸着她的头,摇着她的后脑勺晃来晃去,嘴里念念有词。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好似拨云见月一般,她的心不再沉寂如死水,也不再激昂如浪涛,终于一点点沉静下来。
“还生我气呢?”见人扭着头不看自己,周攸宁凑过去温声问。
“你怎么能……”叶蓁蓁涨红着脸,又想起了大庭广众之下被他抱着横穿走廊的事情。
她自幼养的端庄知礼,昨夜尚且还可以用危机关头,情理之中说服自己,可今日之事,她知道辩无可辩,心里总有些难为情。
周攸宁不知她所想,还以为她在生气自己对陈婆子的态度,低声解释着,“她既然决心求死,纵然你把嘴皮子说穿也未必能换得她回心转意。”
“依我之见,不妨随她来去,也省的你多费心。”
叶蓁蓁蹙眉不是很赞同,正要辩驳些什么,却听见外头素和通报,原是陈婆子来找她。
叶蓁蓁欣喜不已,连忙让人进来。
陈婆子迎面跪在她面前,磕了一个头,“求姑娘收下我,我愿意跟随姑娘左右。”
叶蓁蓁讶然,忙去扶她起来。
陈婆子却没有起身,挺直腰道,“凡尘已去,烦请姑娘赐我新名。”
叶蓁蓁顿了片刻,这是她第二次为人取名字,没有思考太久,她轻轻一笑。
“就叫沉舟可好?”
沉舟一愣,恍然明白,抬眸灿然一笑,“甚好。”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