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姨要见你？”

等给周攸宁通报的人下去，叶蓁蓁才发问。

“你同这人很相熟？”周攸宁放下手上底下人递交的消息，转而去牵叶蓁蓁。

叶蓁蓁在他边上坐下，“若非陈姨，我肯定无法毫发无伤。”

她顺着回忆起来也不免觉得纳闷，“我也不曾明白她为何要帮我，后来让素和去找她也是觉得兴许她能知道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就见一见？”

陈婆子很快便被带上来，正要跪下时却被叶蓁蓁扶起来。

“陈姨，你救了我，何须行此礼？”

陈婆子麻木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半晌才抬起眼睫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求见本侯，可是有何事？”

陈婆子突然跪在了地上，叶蓁蓁拦也拦不住。

她的脸上满是纵横交缠的伤疤，原本应该很可怖，但是她的面色总是麻木的，眼神也满是空洞，浑身缠绕着一股死气。

此时却因激烈的言辞开始有了生气，尽管其间更多的是仇恨怨怒。

她一条条陈述着陈安和的罪证，每一声铿锵有力的声音中都带着滔天的恨意，声嘶力竭到仿佛是地狱爬起来的冤魂，句句都在求讨个公道。

“临渭知州陈安和不得好死！”

“他逼良为娼，在临渭一手遮天，多少良家女子只要是被他瞧上的，无需一日就会家破人亡，最后不得不卖身入青楼！”

“他背地勾结匪徒，官匪沆瀣一气，在各地搜寻年轻貌美的女子，拦截过路的商户，但凡姿色妍丽的女子通通被绑上山，可最后不是进了他的府宅，就是被卖到了别处！”

“临渭匪盗横行，全是因为他——临渭知州是最大的贼首！”

“他加收各种苛捐杂税，逼死了多少百姓，官商相护，反倒让百姓苦不堪言！多少无辜百姓被逼横死，多少清白女子无处伸冤。”

“求大人为她们主持公道！”

“求大人为她们主持公道！”

“求大人为她们主持公道！”

她高喝三声便要一头撞在地上，幸而叶蓁蓁眼疾手快挡住了。

“蓁蓁！”

周攸宁急忙上前查看，叶蓁蓁被一头撞在肚子上，疼得皱眉，还得低声安慰拧着眉的周攸宁。

“我没事。”

陈婆子原本怀着必死之心，她知道要想伸冤唯有见血，一条人命至少能让这些久居高位的人重视起来。

在来之前，她一早就去买通了些街道的乞儿，让他们口口相传，今日兴来客栈的平武侯会为临渭百姓主持公道。

她早就做好必死的决心了，一条人命的震慑总能让这平武侯不得不接手，再着她也早就不想活了。

可是……

她的视线颤悠悠地看向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的人，她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想要保她的命。

正如昨夜，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会有人明明可以逃出去，却还折返回来找她。

在匪窝里这么些年，她早就麻木了，不过是苟活着罢了，有些时候遇到些可怜的女子，她还是会将自己配的迷药给去一些，可是那些女子最终也没能逃出去。

但那又如何呢？她只是冷眼看着那些女子最后被抓回去折磨得更惨，有些人甚至被打得浑身是血趴在她脚边向她求救，她甚至一个眼神也不会给。

她以为……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烂成这样了，所以就这样麻木地送去一个又一个鲜活美丽的女子，看着她们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可那又怎么样，这又关她什么事？

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难道还指望她做什么？

可是……

可是……

她近乎是哽咽了，麻木的心破了个大洞，那些她以为早就冷硬成冰山的血肉重新挣扎着，叫嚣着破冰而出，一点点长成一棵血红的树。

她痛哭流涕，泪水蜿蜒在交错的伤疤上，翻越一条条畸形的伤痕落下来，她哭得癫狂，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地发着抖。

周攸宁将叶蓁蓁搂在怀中，冷眼瞧着。

整个兴来客栈都在他的眼线下，这陈婆子做了什么他一清二楚，但他并未想过阻止，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既然决心要管，自然就得知道的清楚明白，所以他一直在顺水推舟。

但是他独独没想到竟然会伤到蓁蓁，这让他极为光火，看向陈婆子的眼神也没了好脸色。

叶蓁蓁等那阵钻心的疼痛减轻些，才轻轻挣脱了周攸宁的怀抱，她半蹲下去，一手在陈婆子的发间轻柔抚弄着。

如安抚一个小姑娘那般动作温柔，话音也是温和的。

“没事的，都过去了……”

等陈婆子情绪安定下来，她才轻声问，“为什么要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