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俞愿意叫我秦阿姨了,”秦若雯嘴角噙着小幅度的笑,拧干帕子抹厨台面,黑大理石被擦得锃亮,表面涂了层薄薄水膜,印上女人美好的脸庞,“我好高兴,不强求他叫我后妈,不然太强人所难。”
“之前这孩子不怎么爱开口称呼我,今天突然叫我一声阿姨,刘姨啊,你知道吗?我心里是有多雀跃啊。”
刘姨背着她调侃:“没想到小俞那孩子叫你一声阿姨你就激动成这样,以后要是真叫你妈妈了,你不得跳起来。”
“叫妈妈其实不用的,每个孩子只有一个妈妈,阿姨这个称呼其实更好。”秦若雯停了手上动作,双臂撑在台面上,抬头就可以看见二楼走廊。
她望着二楼弯了弯嘴角。
……
戛然而止的大雨过后,没了外界自然的白噪音,反而有些寂寞。裴俞随意坐在书房一角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食指百无聊赖地摩挲磨砂般的手机壳。
他的正前方是一张长方办公桌,一套笔记本电脑,桌上整齐划一叠了一摞文件。
笔记本电脑前,中年男人还在处理工作。
沙发旁边的绿植是一盆长势极好的龟背竹,深绿的叶片巨大。裴俞端详一眼,实在难不住寂寞,伸手扯住离他最近的一片大叶叶尖。
正要扭下叶尖部分,不远处突然出声,“刚才有文件要看,耽误了时间,现在剩下时间我们父子俩谈一谈吧。”
沙——
叶子被少年牵扯着往前伸,突然一松,反弹回去碰在其他几根枝条上,引发小阵的簌簌声。
裴温顺着动静循声看过来,少年已经坐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你想跟我说什么?”
裴俞快速瞥一眼弹回去的龟背竹叶,不卑不亢地问。
裴温合上笔记本电脑,将它放在一旁,敲了敲桌面,“怎么想着学习了?”之前不还是混不吝的学渣吗?
沙发角落光线被高大的龟背竹挡了三分之二,绿植投下来的半大阴影罩住少年,灰白的衬衫颜色显得很深。裴温劳累过度的眼视力并不好,看不清少年浓密蓬松头发下他的神情。
“想学习就学了。”
半昏暗半明亮的光线里,低垂的头扬起,穿过枝叶的落地灯光打在少年白皙脸庞。
裴温这才看清楚他的样子,“想学就学了?”他不免蹙眉,不太认可这种随随便便就决定的想法。
裴温显然是不信的,他的儿子他明白。
裴温:“是因为妈妈吗?”
裴俞:“不是。”
裴温:“不是?”
裴俞:“嗯。”
再次陷入沉寂。
裴俞指腹摁压手机右侧的开关键上,屏幕亮了黑,黑了亮。
他该怎么告诉爸爸,他从妈妈病逝后的日子并没有真正颓靡,反而是背着人后没日没夜地刷题,然后考试时掐着分数控分?
少年沉吟不语,终于淡然出声:“寒假学的。”
“寒假让许植帮我补习的,”裴俞对上裴温投过来的目光,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编造合理原因,“我基础好,一教就会,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裴温知道裴俞打小聪慧,读书时该玩玩该学习学习,成绩完全不影响,什么都会。
一听裴俞的胡编乱造,裴温没有多疑,问出刚才的问题,“怎么想起来学了?”
裴俞:“……”
这倒是真的问住裴俞了。
他也不知道,明明装的好好的,结果粗心大意被许植发现这个秘密,面对当时的许植,他应该掩盖的,可他不仅没有掩饰糊弄,反而选择了撕掉伪装。
少年没说话的时间里,裴温折了两折西装袖口,端起电脑旁边泡着的金丝皇菊茶喝了两口润嗓。
他在等,等儿子的回答。
他只想要一个合理的答案。其余儿子的回答是否真假还是真假参半都无所谓了。
明暗不停交替的手机屏幕终于黑下去没有动静,“我想高考。”
他想高考。
即便就算是差生也能参加高考,但是意义不同。
他想通了,他想参加高考,用自己真正的实力。
这份掷地有声的话,裴俞脑海不断浮现那个女人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有气无力的遗言,还有许植那双最引人注目的异国瞳仁。
裴俞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裴温,“爸我想高考了。”
“……”裴温骤然木讷住,嘴唇张合着却吐不出半个音节。
男人被少年的回答硬控了半分钟,玻璃杯柄抓在手里紧了紧。
裴温是个生意人,没有那么好哄骗,在裴说出这句话时,灌满全身心的惊诧里,藏着一丝怀疑。
他猜到了什么。
“有点晚了,快回去洗漱睡了。”裴温扭头扫视窗外,天已经很黑了。
不多时,他听见房门轻轻地咔哒合上。
他猜到什么了呢?
或许并不是他儿子天赋有多么惊人的高,而是他躲在影子里刻苦不是常事。他没有检查过裴俞的房间,曾经他认为裴俞房间的所有物是裴俞的隐私,他不会多过问。
这时他恍然惊觉,或许,或许裴俞房间里背光的一面全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