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空气简直冻住一般,厨房响起的刺耳巨声,划破静止不动的空气,一下流通起来。
所有人再一次活过来。
“裴俞在四班?”
良久,哑然无声的男人缓缓吐出字字清晰的话。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换上一副难以形容的神情,有惊愕,有讶异,有苦奈。
客厅唯一嘈杂的只剩下电视里无人机拍摄的刚果雨林,原声英语男腔在平静介绍。
一墙之隔,暴雨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是忽然不注意间没了雨声,一切静谧下来。
男人没看许植,缓缓转头,注意力放在依然站在电视屏幕前的少年。
少年将将成年,驻足在少年与成年人世界的交界,此刻身上聚集的青涩褪去,却留恋下一丝青春气。
人至中年,看什么都会万千感慨,叹岁月如杀猪刀,时光飞逝不等人。
他怔怔愣着,眼前的高挑身形与记忆里到肩头左右的孩童慢慢重合。
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重视裴俞了?
秦若雯睫毛轻轻颤动,她也惊诧了。
在英国出差和裴温初识时,不少听裴温提起他的儿子,儿时很活泼开朗,好学上进,人见人爱的“别人家孩子”。
只是每每聊到这里,裴温总要疲惫叹气,叹孩子的任性和不理解,成绩严重下滑,完全没有下限;性格也孤僻不少,很少笑。
所以当时的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第一印象便是冷淡不近人情的叛逆期少年。
秦若雯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裴温,又瞄了瞄那个少年,试图缓和有些憋人窒息的氛围,她侧身冲厨房喊道:“刘姨,晚饭做好了吗?”
自碗打碎之后就没有动静的厨房终于发出第一声,“好了,我现在端出来。”
秦若雯应一声,拍向一旁的木人,轻语:“裴温,吃饭了,孩子进步是好事,我们饭上聊。”
说罢,她又抬下巴对着几个孩子示意:“你们也别站着了,去饭厅坐着吧,今晚刘姨做了你们几个爱吃的,要吃得饱饱的啊。”
中途去饭厅时,秦若雯特意分神注意裴俞方向,许植跟在裴俞一边与他耳边说小话,敏锐的她觉察到冷脸少年脸上不易察觉动容。
女人黯然垂下眼,余光发现裴乐一直偏头盯着她刚才看的方向。“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的,只是有只苍蝇,我看它飞哪里了。”裴乐收回目光,转而又说,“妈妈,我想用储蓄卡里的钱。”
“每个月不是有一千的零用吗?用完了?”秦若雯眉头皱紧,估算五月份也才开头没几天,就算是备考用到各种辅助资料,花销不应该这么大。
裴乐以前一向是不会这么铺张浪费透支消费的,这一点秦若雯作为母亲是很明白的。
裴乐想该如何开口,最后看着女人眼睛垂下眼睫,目光虚虚飘向别处,“我想成年了,自己作主自己的卡钱。”
裴乐储蓄卡是在他十六岁时办的,存进他从出生起到现在的压岁钱,满打满算有四万出头。不过这钱从始至终没动过,秦若雯是拿来等他高考完再给他。
现在裴乐想提前拿到,秦若雯虽然有些顾虑,还是想着离高考也就一个多月,提前一个月不是不行。
索性就答应了,“行吧,妈妈相信你的花销能力,所以我明天把卡给你,你不要乱花知道吗?”
裴乐:“嗯。”
晚餐做得很丰盛,荤素搭配,卖相很好。饭桌上的人们却是各怀心事。
圆形红木桌,别墅里的人围坐一圈,裴温没吃下多少饭,舀了一碗山药排骨汤喝几口便停筷了。
他盘思着要不要饭后找裴俞聊聊,转念一想,裴俞不会和他多说几句。
秦若雯知道裴俞爱吃虾,之前一次饭间他说不爱吃,也不过是当时裴俞不愿意接受一个陌生但被迫熟悉的女人时做的反抗。
现下她觉得裴俞似乎并没有那么反感她了。
“小俞,你尝尝这虾。”想到这,女人从盘子里摆放精致的白灼虾夹了一只,剥好壳,随后起身隔着裴温冲那人笑。
原想静静吃饭不与旁人话语的人愣了一下,低垂的脑袋抬起,对上饱含温柔的干净眉眼,睫毛很长,瞳仁也动人。
他恍惚之际,手已经无意识伸出,碗里出现一只红白相间的虾仁。
裴俞半张合着嘴唇,收回手象征性笑了笑。眼却再没抬起来,盯着碗里的虾好一会儿,“谢谢秦阿姨。”
秦若雯没想到裴俞会开口称呼她,一时之间莫名有点不知所措,尬笑几声,“呃哈哈哈——那小俞你快吃吧,还有很多。”
刚刚经历了一场小风波的心,开始升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秦若雯扒拉几口米饭,终究没忍住喜悦。
饭桌上的在座看在眼里,裴温久经盘旋的复杂情绪扫清大半,愈发觉得儿子懂事许多。
或许并非懂事,只是接纳了秦若雯的存在,但“后妈”这个身份恐怕难说。
他观察裴俞的一举一动半晌,开口问道:“小许啊,裴俞不是在你们十二班吗?怎么去的四班?”
“之前是在十二班的,不过这学期小鱼成绩跃升厉害,几次年级排名都是第一。”许植咽下食物,长话短说,“因为四班筛选,所以我和小鱼进了名单。”
短短两句话,男人哑了良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植又问他:“后天的周一叔叔您去吗?”
裴温:“去的。”
裴俞缄声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听到最后不免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
接着,他又听见裴温指向他的声音。
裴温:“小俞,等会吃完饭来我书房一趟……我们父子很久没有谈一谈了”
可能是觉得前面的语意听起来强势命令,男人拖着声软了音调,慈父一般。
许植青眸余光里,少年刨完饭,点了点头,算是表示知道了。
全程裴乐没说一句话,仿佛置身事外事不关己,可这发生的一切他又细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盘算。
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无从得知。
秦若雯心情愉悦,连跟刘姨一块打理厨房时不自觉哼曲,刘姨察觉到她的心情,问她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