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批阅的沙沙声成了殿内唯一的声响,时间在无声中悄然流逝,直至东方不白禀报裴有鱼主动要求面圣的消息,帝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姬禹极这才从奏章的瀚海中抬起头来,发出困惑疑问。
“回陛下。”东方不白躬身行礼,“她已在殿外候着了。”
“让她进来。”姬禹极没有多言,便又垂首执笔,未曾停歇,似对来人浑不在意。
高琰引裴有鱼入殿。
这是裴有鱼穿越至今,头一回感到紧张。她像是迎来一场毫无准备的pre,却要接受金字塔顶尖人物的审视。若无所求,她本可以泰然处之。但她偏偏发现了原主日记的秘密,心中有了图谋,便活生生地生出了敬畏之心。毕竟那人的一个蹙眉,便可定她前程生死。
姬禹极理所当然地受着裴有鱼的跪拜礼,手中朱笔未停,也没有抬头,待殿中回声散尽,他才从奏章间抛来一句:“你最好有足够重要的事,否则就治你大不敬之罪。”他的语气比水还淡,仿佛那句无异于让人掉脑袋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事。
裴有鱼闻言,先是心头一跳,而后笑了。
穿越前的战地记忆正在撕碎心中忐忑——她可是能顶着漫天炮火传递新闻的专业记者,穿行过枪林弹雨,见过九死一生的战场,更别说她已经死过一回,难道还怕这封建皇权的威胁?
——初时的害怕并非是畏惧高高在上的皇权,而是人心里的怯懦。而她已经拥有了战胜怯懦的经验和勇气。
再抬首时,她眼底的畏惧已经燃尽,余下不卑不亢的自信。颤抖的身子恢复如常,呼吸也逐渐平稳。
“回禀陛下,臣女愿为北冥效犬马之劳,假扮暗探套取南煌机密。但是……”裴有鱼有意一顿,然后道,“臣女有个条件。”
此言一出,殿内之人无不悚然。宫人纷纷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高琰低垂的头颅微微一颤,伴君如伴虎,敢与九五之尊谈条件的,除了东方大学士之外,殿下这未及笄的少女是头一个。他忍不住掀起眼皮飞快扫视一眼,只见那稚气未脱的面容上竟寻不出一丝惧色,有着超越心智的自信和从容。
东方不白也意外地朝裴有鱼看去。少女行礼,脊背却是笔直。
姬禹极的脑袋再次从奏山后伸了出来,他不露喜怒,但高琰能够察觉陛下此刻是有些不悦的。
“你可知,”姬禹极的声音不疾不徐,将御笔搁在了砚台上,“若非你老师的情面,你本不该站在这殿上。”
一个连上殿资格都没有的人,怎配跟皇帝谈条件?
裴有鱼不慌不忙:“臣女自知僭越,但老师曾说过,陛下心胸可比广袤山海,是全天下的明君,所以陛下定然赏罚分明。”她适时抬眸,眼中流转着慧黠的光:“如此,陛下既命臣女假扮敌国暗探以套机密,想必也会赐下相应的酬赏。而臣女不过是提前预定一份想要的酬赏。”
姬禹极皱起眉头:“朕何曾下过旨意命你假扮暗探?”
“此等干系重大的机密要务——”裴有鱼有意顿了顿,“若无陛下授意,东方老师岂敢擅作主张?”
姬禹极微敛眸色,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殿中众人再次屏息。他向来厌恶自作聪明、巧言令色之徒,除了……他眼神扫向殿下的另一人,此裴家女的从容气度倒确实有几分东方不白的影子。想到这里,他用冰冷的口气道:“你想要什么?”
裴有鱼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于额前,郑重拜下:“回陛下,臣女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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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琰送东方不白和裴有鱼一前一后离开大殿,回行前他忍不住又扫了眼裴有鱼,似是看见什么稀奇物种,竟如此胆大包天。最后居然还能活着出宫。
东方不白倒是神色如常,似乎裴有鱼提出任何条件,他都不会感到意外。
裴有鱼见东方不白径自前行,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于是连忙提起裙裾小跑几步跟上,与东方不白并肩:“老师不问问我,为什么开那样的条件?”
东方不白直视前方脚步未停,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等你真用上了,为师自然会知晓。”东方不白悠闲信步着道,“倒是现在,你既已得陛下首肯,可以说从万芳当铺里都打探出什么消息了吧?”
“南煌想要暗地带回赵长显。”裴有鱼将最机密的消息回答得言简意赅。
东方不白平静道:“南煌国太子病重,东宫之位即将空悬,也难怪他们大费周章想要迎回质子。”
裴有鱼本以为这个消息能让东方不白大吃一惊,没想到他神色淡然,于是又道:“不仅如此。他们还收买了朝廷权贵,令其在迎回当日引开禁军,以助赵长显顺利离宫。”
东方不白点点头:“所以,你要查出被南煌收买的朝臣究竟何人。”
“是啊,自然要查……”裴有鱼顺着话音刚应和到一半,突然僵在原地,她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查朝臣?谁查?她猛然用颤抖的手指向自己,声音都变了调:“我吗?”